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哒、哒、哒。声音越来越远。
我把条子叠好,放进校服口袋。
从行政楼出来,穿过无归溪上的那座桥。桥上今天没有蟾蜍。桥下的水很缓,水面上飘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银杏叶。
我走到文成楼下。
停下。
抬头看。
四楼。右边第三扇窗户是411的。
窗帘拉着。
灯亮着。
下午三点半的太阳从西北方向斜过来——不对,是西南。我的方向感一如既往地烂——阳光打在窗户上,被窗帘过滤成一种暖黄色的光。
我盯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
那扇窗户像在等我。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一扇窗户在等我的?
但念头已经在了,收不回去。
上四楼。
推开门。
四个人都在。
沈晏在看书。顾凉在敲代码。林珩在对着镜子练台词——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裴朔在做俯卧撑,双臂撑得笔直,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健得像台机器。
我站在门口。
"辅导员给我一周时间搬走。"
我的声音不大。
但话说完的那一刻——
四个人同时停了手上的动作。
沈晏放下了书。那个动作和他第一天见我时一模一样——书脊碰到桌面,没有声音。但这次他没有继续看书。他只是把手放在书页上,手指压住正在读的那一行。
顾凉的手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最后敲出来的那行代码是"if (error) return false;"——光标在那个分号后面一闪一闪。
林珩把镜子扣在桌上。镜面朝下。他的表情第一次收起了笑。那种一直在嘴角挂着的、温柔的、让人不信任的笑。
收起来了。
裴朔的俯卧撑停在最低点。双臂九十度弯曲,整个人悬在地上。他没有马上起来,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
安静。
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指节有点白——是我自己捏的。
然后——
顾凉开口了。
"所以你是来跟我们告别的?"
不是阴阳怪气。是认真的。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摘了眼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梁——那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疲惫。
"一周以后走。我是来——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一声。"
林珩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很轻。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好像想从里面找到什么别的东西。
"你不用提前说。"
说这句话的是裴朔。
他从地上撑起来。第一下没撑住——手臂打了一下滑,手掌在瓷砖上蹭出吱的一声。第二下站起来了。
他站在房间正中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什么都没说。又开始做深蹲。
一下。
两下。
节奏和刚才的俯卧撑一样。但我发现他在数的过程中跳了一个数。他从第十五下直接数到了第十七下。
裴朔从来不跳数。
我站在门口。手从门把手上松开。
手指有点麻。
床铺、桌子、五把椅子。窗户、窗帘、橘子树。地上的代码、桌上的镜子、床头的解剖书。
这个房间我已经住了——
我算了一下。
从九月三号到现在。
十七天。
十七天够不够一个人对一个地方产生某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此刻站在门口的我,和十七天前站在同一个门口的我,不是同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