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前一晚,我坐在顶铺,面前摊开了五门课的笔记。
古代汉语,文学史,现代汉语,写作基础,还有一门叫"中国文化概论"的——我连教材都找不齐了。
五本书像五座山。不,山不会考你"之乎者也"的用法。
我翻了一页笔记,又翻回来。发现翻错页了。再翻一页,又过了。
行,我现在连翻页都翻不对了。
齐晓晓发来消息:"复习得怎么样?"我回了两个字:"活着。"她回了三个句号。
沈晏在下面翻书页的声音很轻。那种轻是你知道他在看,但不会打扰任何人的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床边,伸手把我的古代汉语笔记抽走了。
"喂——"
他没理我。翻开笔记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被我笔记上的字丑到了。
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方式开始念。
"患者,苏落,女,十九岁。主诉:'之'字用法混乱,'乎'字辨识障碍。现病史——病程三天,进行性加重。"
"你在给我写病历?"
"你说得对,"他顿了一下,"病历写完也治不好。"
"……"
"建安七子的'之',结构助词,相当于现代汉语的'的'——你听不听?"
我听了。不得不承认,医学生讲古代汉语有一种诡异的条理性。他把每个"之"的用法列成编号,像列症状。一号用法,结构助词。二号用法,代词。三号用法,动词。
每个用法后面跟一个例句。像开药方。
我居然记住了。
顾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一把抽走了我的文学史笔记。
"你古代汉语找他,文学史归我。"
"你会吗?"
他用一种"你在侮辱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后来总结了一下,翻译过来是:我计算机学院的,但你那点东西我还看不上。
然后他开始用搜索引擎的逻辑整理文学史时间线。
"唐宋八大家——你不需要记名字,你只需要记一棵树。根是韩愈,柳宗元是侧枝,苏洵苏辙苏轼是另一根主干。你顺着主干往下走,每个节点是一个人,每个分支是一个流派。"
"你在给我画思维导图?"
"我在给你画索引。"他说,"你脑子就是硬盘,现在需要的是建目录。建好目录,搜索就快了。"
我张嘴想反驳,但他说得对。我脑子确实像硬盘——128G的那种,还碎片化。
林珩从上铺探出头来,笑眯眯的。
"需要我吗?"
"你会什么?"
"我会表演。"他翻身下来,站到寝室中间,清了清嗓子。
然后用话剧腔朗诵了一段鲁迅。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他念得极其认真,表情沉重,目光深邃。右手还缓缓抬起,指向虚空中的"枣树"。
我笑得在床上打滚,差点从顶铺滚下去。
"你别笑,"林珩收了表情,"鲁迅先生写得好不好?"
"好,好,你别念了,我肚子疼。"
"那你记住了没?"
"记住了,枣树,株,还有一株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