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十天。
沈晏出门了。他说去一趟医学院的实验室,拿点东西。
没说拿什么。我也没问。
他走之后,411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楼在自言自语。
我在床上赖了十分钟。然后发现他的书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
黑色的硬壳本,翻开着。我不该看的。
但那个角度刚好——它就那么敞着,像一本书递到你面前说"读吧"。
我路过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
只一眼,脚就钉住了。
那是一页解剖笔记。手绘的人体结构图。
不是那种草率的、为了应付考试的简笔画。是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清清楚楚的手绘图。线条干净得像印刷出来的,但又有铅笔的质感,能看见笔尖划过纸面的纹路。
医学生的笔记。原来长这样。
和我的笔记对比一下——我的笔记像一年级小朋友画的火柴人,他的笔记像达芬奇手稿。
我屏住呼吸翻了一页。又一页。
骨骼系统。神经系统。每一页都画得精密到恐怖。旁边标满了拉丁文,字体工整得像打印的。
翻到一只手。
是一只右手的骨骼图,指骨、掌骨、腕骨,每一块都标了拉丁文名。画得极其精密,关节的纹路都有阴影,连指甲的弧度都画了。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沈晏的笔迹:
"这双手以后要救活多少人?"
我盯着那行字。
不知道为什么,手指有点发凉。
这双手——他说的是自己的手吧。
画得这么认真。一笔一画,每一块骨头都不放过。像在确认,这双手到底够不够格。
——
我继续翻。翻到心脏那页。
心脏画得很详细,左心房右心房左心室右心室,连瓣膜都画了。主动脉弓的弧度流畅得像一笔画完的。
但和别的器官页不一样的是——这颗心脏上插着一支箭。
箭是铅笔画的,穿心而过。箭尾还画了羽毛。
旁边画了一个小哭脸。
就一个。圆圈,两个点,一条弯弯的嘴。
那种幼儿园水平的哭脸,和他精密的解剖图画风完全不搭。像一个外科医生突然在手术台上捏了个泥人。
我忍不住笑出声了。
"噗——"
然后我翻到旁边一页,看到肝脏上画了个笑脸。
肾脏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大脑上画了个问号。
这个人——沈晏——在背解剖的时候,画了这些。
我笑得停不下来。
门开了。
沈晏站在门口。
我手里还握着他的笔记本,翻在心脏那页。小哭脸正对着我。旁边还有一支穿心箭。
我的手僵在半空。
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沈晏看着我。我看着沈晏。
中间隔了三步远。
我以为他会生气。我以为他会说"放下"。以为他会用那种看不可回收垃圾的眼神看我。
他没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