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醒着。

不是什么大事，大一失眠是常态。古代汉语期中论文三千字，才写了一个开头。文学概论课我抽到第一个做展示。还有一件事我没细想，陆绵今天来过了。

脑子像个关不掉的自习室。每张桌子都亮着灯，每本书都翻到最难那页。

我起身去阳台透气。

手放到门把上，拉开，顾凉站在那里。

我差点叫出来。嘴张开一半又闭上。凌晨三点的走廊和凌晨三点的阳台之间，心脏跳了一个来回。

顾凉转过头看我。没拿东西，没抽烟，没看手机。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阳台上的雕像。

"你也没睡？"

"嗯。"

安静。

阳台很窄，两个人并排就满了。楼下一两声猫叫。远处操场灯关了一半，剩一半照着空跑道。

我本来想透气。现在透不了了，跟另一个人一起站在"凌晨三点的沉默"里，空气变得很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什么东西。

顾凉先开口了。

不是平时那种随时准备怼人的语气。是某种被时间压薄了的声音。像一块石头在河底躺了几年，拿出来的时候表面光滑了，没有棱角，但你一摸就知道它被打过很久。

"大一的时候，她第一天报到。在行政楼前面拦住我。"

我转过头。

"她问我计算机学院在哪。我刚从机房出来。我说，顺路，带你去。"

他停了一下。手在栏杆上收了一下。

"后来，顺了三年。"

我没接话。

这是顾凉第一次主动说真正的自己。不是用笑话包装的，不是嘴贱反弹真心的版本。是真正的顾凉。

"她喜欢看星星。大二秋天有次下了晚自习，她拉我去操场——指着天说那个是不是猎户座。我看了半天。不是。是路灯。"

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是笑话的笑。是回忆碰了一下嘴角。

"我大一寒假写过一个程序，输入日期和经纬度，屏幕就显示今晚该有的星空。她在宿舍打开电脑就能看。"

"第一次写的时候星星位置不对。天鹅座偏了两度。调了三次算法。第三次对上了——她在期末考试。没看。"

我在脑子里拼了一下画面，大一寒假的所有夜晚。一个男生坐在电脑前调天文数据。调的不是算法。是想让她看见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低。凌晨三点的风不大但冷。从西北方向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分手那天她说了一句话。"

顾凉转过来一点点。阳台灯坏了，坏了快一个月，还没人来修。只有月光。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他的脸半明半暗。

"她说，你什么都修得好。只有自己修不好。"

我心里震了一下。三天前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在同一个阳台上。

但那时候我是看着他的背影说的。他不知道那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自己脑子里冒出来，是不一样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