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熄灯。
文成楼的熄灯很有仪式感——啪,走廊和房间同时黑。脚步声、关门声、最后几声"晚安""嗯""知道了"。世界安静下来。
然后411进入"自由说话"时间。
这个传统不是我发明的,每晚熄灯后,黑暗像某种松绑,大家开始说真话。不用看对方的脸,反而更容易张嘴。
以前我都是盖着被子听的。
不是不想参与。是总觉得自己是"侵入者",只迷路的猫被允许睡在别人沙发上。猫可以听,猫不需要发表意见。而且盖着被子听有一种偷看日记的安全感。
今天不知谁起的头。
裴朔脚踝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走路但不能训练。右脚垫了两个枕头,冰袋绑在脚踝上像透明脚镯。
"聊个话题,你们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声音从斜对角飘过来。带一点躺着说话特有的闷。
第一个回答的是他自己。
"大二全国赛。输给自己。"
没展开。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我刚听过完整版。
安静了几秒。
"顾凉?"
林珩的声音从靠窗那边过来。不笑时的林珩声音偏中音区,有一点点哑。
顾凉没说话。想说的太多,不知从哪句开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珩?"
裴朔接过去。声音在黑暗里递过来递过去,像在传一个看不见的球。
林珩停了一下。不像在犹豫,像在确认自己准备好说。
"我最后悔的事。"
"高一那年。我奶奶住院。我妈让我周末多去陪几天。"
"我没去。觉得医院太压抑。觉得反正又不是不会好。周末还要排戏——《雷雨》,我是周冲。第一句台词我现在都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对着自己说话,忘了周围还有人。
"她没撑过去。我再想去的时候,已经不用去了。"
411安静得很彻底。
走廊里隔壁宿舍有人上厕所回来,拖鞋声嗒嗒嗒过去。但411里面像被按了暂停键。黑暗中看不见林珩的表情,也不需要看见。声音替他做了一切。
"沈晏?"
顾凉接过去。大概不想让沉默压太久。
沈晏那边。
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那片安静有一个轮廓,他的轮廓。不是空白。是里面有东西但不拿出来的那种安静。
裴朔说:"行。不说也行。"
沈晏没有说"不说"。但也没说。
在两句话之间,光明正大地存在着沈晏的问题。"你最后悔的事"和"没有答案"之间隔了一道他不想越过的线。
"苏落?"
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黑暗里感觉不到眼睛但能感觉到注意力。
以前这种时候我会说"跳过"。或者在被子里面含混地"嗯"一声。没人追究,411编外人员的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