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堆满了毕业生的东西。
文成楼的走廊像一条被掏空的血管,纸箱、行李袋、锅碗瓢盆、半袋没吃完的米,全堆在过道两侧。走过去要侧着身子,像过雷区。
四楼尤其严重。每间宿舍门口都堆着纸箱,有的箱子写了名字,有的没写,不写的就意味着不要了。走廊尽头的水房旁边堆了一座小山:旧拖鞋、断了柄的雨伞、一个缺了轮子的行李箱。
我从一楼走到四楼,差点被一个电饭锅绊倒。
411的东西更多。
沈晏的医书有二十几本。我搬了三趟才搬完。每一本都比上一本重——我不知道是物理上的重,还是心理上的。那些书页被翻得卷了边,有的地方还有他画的线。很细的铅笔线,一笔一笔的,像他给病人量血压时的手势。有的页面折了角,是沈晏折的,他从来不折角,除非那一页很重要。
"你别搬了。"沈晏说。
"最后一本了。"
"真的最后一本?"
我看了看地上还剩的三本,"倒数最后三本。"
沈晏没说话。他把最后一本从我手里拿走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他的手很凉。医学院的人手都凉,他跟我说过,因为他们一天要洗几十次手。但这一回我觉得他的凉不是因为洗手。
他的指节有点发白。
顾凉的东西最杂。一个机箱、三根数据线、两块旧主板、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电子废料。还有一台拆了一半的旧风扇,他说带走也不值得,扔了又可惜。
还有一件半成品毛衣。
我伸手去碰那件毛衣。
"别碰。"
顾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快得像条件反射。
我缩了手。
"就剩一只袖子了。"他说。声音低了一点。"我带走。"
我没问他为什么不让我碰。那件毛衣上绣着SL两个字母。是我名字的缩写。他用的是很笨的针法,一针一针歪歪扭扭的。我见过他熬夜织它的样子:台灯开着,他坐在电脑前一边跑代码一边织。两件事他都没停下过。代码跑完了,毛衣也没停。
他织毛衣的样子特别专注——比写代码还专注。好像那才是他的主业。
裴朔的器材搬到一半,我从他手套里掉出一张纸条。
很小的纸条,折了两折。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又合上。我打开看。
上面是裴朔的字——他的字跟人一样,方方正正,一笔一画。
"第一次觉得可以继续。"
后面跟着日期。
那个日期我记得。是我学骑自行车的那天。裴朔在后面扶着车座,我摔了三次。第四次我没摔。裴朔站在原地看我歪歪扭扭骑出去,什么也没说。就站在那里。
但他在纸条上写了"第一次觉得可以继续。"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手套里。裴朔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的表情说不上来,像在等我说点什么,又像在确认我看到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我没说话。把他的瑜伽垫卷好,手套塞进袋子里。那副手套已经磨平了,掌心的纹路全部磨光,露出里面灰色的底布。他用了很久了。
最后是林珩的道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