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走的是沈晏。
他起得最早。
我还没睡醒,昨晚打牌打到天亮,他们几个是和衣睡的。我醒来的时候,沈晏已经穿好了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皮鞋擦过了。头发也梳了。
他站在门口。
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揉着眼睛,头发乱七八糟,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逆光。他的身后是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他把那盆阿橘放在了我桌边。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放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到别人,虽然其他人都没睡,都在各自的床上闭着眼装睡。
他走的时候没有关门。沈晏从来不留门。但今天他没关,大概是忘了。或者大概是想让这扇门多开一会儿。
楼梯间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沈晏走路从来不出声,但那天楼梯很空,他的脚步被放大了。一层、两层、三层。到一楼的时候声音消失了。然后是宿舍楼大门推开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拿起纸条。
"它喜欢隔天浇水。别浇多。沈晏"
我把纸条折好,放在阿橘的花盆旁边。
阿橘的叶子绿油油的。沈晏照顾了它两年多。它不知道它换主人了。它的叶尖上还挂着一颗水珠,昨天浇的。
第二个是林珩。
出租车停在校门口。
我是追下去的,穿着拖鞋。鞋跑掉了一只,又弯腰捡起来穿好继续跑。拖鞋打脚,跑起来啪嗒啪嗒的,整个校道上都是这个声音。
到校门口的时候林珩正在搬行李箱上车。司机在催。行李箱很重,道具箱比衣服重。他一只手提箱子一只手开车门,动作有点慌。
他看到我了。
"你不用送我。"他说。
"送人最不舒服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是那种习惯性的假笑。他在人前总是笑的。不笑的时候反而不自在。
我站在原地喘气。
"那我站这里。"
林珩笑了一下,还是假的。他上了车。车门关了。司机发动了引擎。
然后车门又开了。
他下了车。
走到我面前。他的行李箱还在车上,司机在等。但他不管。
然后他做了那个表情。
他在舞台上做过的那个表情,不笑。就那样看着我。嘴唇抿着,眼睛是认真的。他第一次在舞台上做这个表情的时候,台下的观众都安静了。因为一个一直在笑的人忽然不笑了,比任何台词都有力。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
嘴角先动,然后眼睛。眼睛里有光,不是舞台灯的光,是太阳的。他的眼角弯下来,额头上还有刚才搬箱子出的汗。
他什么也没说。
上了车。车门关了。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路口变成一个红点,然后灭了。
我站在校门口,拖鞋上沾了泥。风吹过来的时候我的头发糊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