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空荡荡的411里。

三张床空了。

沈晏的床板光秃秃的，连褥子都带走了。床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放了一年书压出来的。顾凉的桌上只剩一个插座，空的，插孔朝着我，像两只张着的眼睛。林珩的床头挂钩上那个衣架也摘了，留了一个钉孔，小小的，白白的。

裴朔的床下午才清空。他的瑜伽垫卷走了，柜子开着门，里面什么也没有。柜门上还贴着一张训练表，字迹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是他写的。他走的时候忘了撕。

整个宿舍像一个被掏空的抽屉。

空气里还有他们的味道。沈晏的消毒水味已经散了。顾凉那种机箱散热味也淡了。林珩的油彩味还在，油彩味散得最慢。裴朔的汗味也还在，那是一种很干净的汗味。

窗外的无归溪上有一点夕阳。不大，一小片，贴在水面上。像一枚被遗落的硬币。溪水不动。夕阳也不动。世界像被按了暂停。

我站在屋子中央。

站了很久。

脚下的地板有一块是松的——踩上去会"吱"一声。我以前踩到它的时候裴朔会抬头看我一眼。现在踩上去，没人抬头了。

然后我动了。

我把自己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

箱子不重。我在这里住了一年，东西还是那么少。大一新生来的时候一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一个箱子。唯一多出来的东西是收到的，橘子、U盘、绢花、纸条、一瓶常温的水。

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先搬自己的，从顶铺搬下来。

不是因为睡顶铺不方便。是因为我不想睡顶铺了。顶铺太高了，离地面太远，听不到地板上的声音。昨晚打牌的声音是从地板上传来的，洗牌声、笑声、橘子皮声，全在地板上。我想离地板近一点。

我先把书搬到沈晏空了的格子里。我的书不多，《现代汉语》《文学概论》还有几本小说。放进去之后格子又满了。好像他从没走。格子还是满的，只是内容变了。

然后把U盘放进顾凉放键盘的抽屉。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他的抽屉总是有声音。大概螺丝松了。他一直没修。这个"吱嘎"声我听了一年，现在它响起来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好像他还坐在那里。

把小播放器放在林珩的床头。

播放器里放着昨晚的录音。我没按播放。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只要我想听，随时可以。我把播放器的线理好，搭在床头挂钩的钉孔上。线垂下来，在夕阳里晃。

把运动鞋放在裴朔的柜子旁边。

我的运动鞋码很小，放在他那双大鞋旁边显得更小。但位置刚刚好，靠着柜子边，像本来就放在那里的。我蹲下来把两只鞋摆正，鞋头朝外。裴朔的鞋总是鞋头朝外，他说这样穿的时候不用调。

做完这些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四张床，一张有我，三张有我的东西。

但三张床不是我的。

我只是把东西放了进去。像是在说——你们走了，这些东西替你们在。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给我留饭。但它们在这里，那些格子就不空，那些抽屉就不响，那些床头就不秃。

然后我坐到地板上。

地板上还有昨夜打牌的扑克牌。

没人收。全摊着。东一张西一张，像一群散了场不肯走的观众。有一张牌翻着面——红桃七。有一张扣着——看不到是什么。

我捡起那张扣着的。

翻过来。

是沈晏的字。他在一张牌的背面画了五个火柴人。

很小。挤在一张扑克牌大小的纸面上。线条很细——用铅笔画的。沈晏的铅笔线。他画画的时候手腕很稳，大概也是实习练出来的。

五个火柴人。高矮不一。

最矮的那个旁边写着"沈晏"。

下面一行字，"谢谢你敲了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