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我成了大二学姐。
"学姐"这个词我到现在都不习惯。走在路上有新生叫我"学姐"的时候,我总下意识回头看身后是不是站了一个人。
身后没有。叫的就是我。
我走在云麓大学的路上。
经过自行车道。那是我学骑车的地方。裴朔在后面扶着车座。我摔了三次。第四次没摔。风吹在脸上,轮子歪歪扭扭地转,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风是有方向的。
现在这条道上停满了新生的共享单车。一排一排的,锁在一起,像一排沉默的士兵。车身上积了一层薄灰,大概没人骑。新生都坐校车了。
经过后山。沈晏带我们去看过一次星星。那天云很厚,一颗也没看到。但我们四个人躺在草地上躺了一整晚,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看到。沈晏指着天空说"那里应该有银河"。我说"哪里"。他说"云后面"。
现在后山的草长得比那时候高了。有新生在上面野餐,铺了格子餐布。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有四个人躺着看过看不见的星星。
经过体育馆。裴朔在里面带训练。我没进去。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他站在场地中央,哨子挂在脖子上,正在跟新生说话。他的背挺得很直。比一年前直。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再来一组。"还是那个调子,不解释,不鼓励,只说要求。
他没看到我。但我看到他了。
经过话剧社剧场。门关着。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下,里面在排练。台词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不是林珩的声音。是一个更年轻的声音,还在练台词的节奏。
但我好像听到了林珩。他的声调还留在这间剧场里,他排练了四年的台词在墙壁上留了印子,新的声音盖不住旧的。
经过无归溪的石桥。溪水还是那个颜色。不清不浊的。桥上站了两个人,大一的新生,大概在拍照。女孩举着手机,男孩比了个耶。他们不知道这座桥有什么故事。
我也不知道。只是走过了太多次。每次走过的时候脚下都有一块砖是松的,踩上去会"吱"一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收到了三个包裹。
沈晏寄的橘子。纸箱里垫了报纸,他连寄水果都垫报纸,跟包伤口一样仔细。橘子比去年大一号,阿橘的兄弟姐妹。纸条写着:"今年的。隔天吃。别吃多。"他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画,不连笔。
顾凉寄的U盘。第几个了,我不数了。里面装了他开发的写作软件。启动界面是一行小字,"给以后当作家的人。"
我装作没看到那行字。但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林珩寄的明信片。正面是他在新剧场的定妆照,穿着戏服。不是我见过的那件朱丽叶的,是新的。背面只有一句话:"谢幕了。但还没散场。"他的字比一年前好看了,大概是签名签多了。
照片上他没笑。
但眼睛在笑。
裴朔没寄东西。
因为裴朔不用寄。
他每天路过文成楼,从体育馆回教练宿舍,必经这条路。他每天在411窗台上放一瓶水。矿泉水。常温的。每天一瓶,雷打不动,就像他以前给我留饭一样。
今天那瓶水放在窗台上。瓶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概是上午放的,晒了一下午,又凉下来了。
我把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温的。
不是热水。是晒了一天又凉下来的那种温。裴朔知道我不喝冰的。他也知道我不喝烫的。他放的刚好是我在这个季节能接受的温度——大概二十五度。他连温度都算好了。
瓶子上的水雾沾在我手心里。我没擦。让它自己干。
傍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