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靳文话音未落,突然剧烈咳嗽,本就苍白的面庞浮起病态潮红。
魏轻衫连忙斟了盏热茶递到他手中,担忧地拍着他的后背,“你这风寒迁延许久不见好转,要不要传阿爻过来为你诊脉调养?”
“无妨,只是偶感不适,想来是水土难合。”萧靳文接过茶盏,忽而想起一事,玩味看向他,“阿爻?我倒一直想问你,表弟何时对她的称呼如此亲热?”
“先前都是我误会她了。”魏轻衫神色微窘,避开他的视线,重新蜷回摇椅,“你先是遇刺遇险,紧接着父亲离世,桩桩血案本该彻查到底,谁知你脱险归来身边竟多了一位姑娘。起初我只当阿爻贪图荣华,刻意追随你前往盛京,未曾想她不过是好奇京城风物,并无半分攀附之心。”
“所以,你便对她改观了?”
“也并非一时半刻便能释怀。我先前同你说过,离京之前阿爻亲自调配了诸多疗伤丸药,又动用自身门路送来大批珍稀草药。表哥未曾去过疆场,不知军中将士伤病有多难熬。世家权贵染疾受伤尚可安居府邸静养调理,底层兵卒却不同。大梁虽兵甲强盛,边关营房简陋破败,区区一场风寒发热便能夺走一条性命,若再添刀伤箭创,更是九死一生。寻常汤药炮制繁琐,煎煮火候、配伍手法半点马虎不得,可这些难处阿爻全部想得到!临行前她赠予我的丸药取用便捷,无需繁复工序便能救急,可见她为此耗费了多少心血!那几个月,边关多少将士因她的药丸捡回性命!”
谈及此事,魏轻衫双目发亮,絮絮说个不停。
萧靳文端坐静听,待他说得尽兴,方才徐徐发问:“北疆久无大规模战事,何来负伤兵卒?”
魏轻衫闻言撇了撇嘴,“哪有这般安稳。北狄若安分守在北境故土,朝廷何须常年屯兵镇守?虽无举国大战,可劫掠烧杀的零星侵扰从未间断。”
“原来如此。”萧靳文颔首,“也难怪你对我复仇一事处处谨慎。牵一发而动全身,无论如何布局,都不能损耗大梁国库财力,折损边关兵力。”
“可你偏要动盐税,搅乱银庄。”魏轻衫低声嘟囔。
烛火“噼啪”作响,爆出灯花。
他不愿再纠结沉重话题,转口说道:“穆家老宅不宜久留,再过两日我们便该动身离府。还有一事……表哥,你究竟对阿爻存了什么心思?今日你望她的眼神活像饿狼撞见鲜肉,藏都藏不住。”
半年前那场刺杀依旧历历在目,利刃破空的锐响仿佛还萦绕耳畔。
彼时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雨后松脂清甜,缠裹住浓重血腥味,久久不散。
萧靳文细细回味,“她医术确实精妙。”
魏轻衫夸张地长叹一声,“还想瞒我?太医院那么多好手,朝廷里也从不缺医术高明的大夫。一个江湖姑娘哪值得你放在心上?旁人或许能被你糊弄过去,我心里却透亮得很。表哥,你是不是对她动心思了?”
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烛焰剧烈摇曳,将萧靳文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动荡不定。
“她性情温软,心思细腻,事事皆能体恤周全。”萧靳文抬眼望向窗外疏落梅枝,“初遇之时,她伸手扣住我的腕脉诊病,直言我肝火郁盛,需静心调养。多少年了,从无人敢直白点出我的症结。二次相逢,她细心为我包扎伤口,独自从山崖密林间,徒步将我背至僻静小院。整整三个时辰,不曾让我伤口渗过半滴血。”
“还有这么深的渊源吗?”魏轻衫手中橘子滚落地面,他慢悠悠俯身拾起,垂着眼低声道:“我还只当你留她在侧,单单是看中她一身医术。”
“血海深仇未报,此番入京故作张扬不过是掩人耳目,消解父皇猜忌。待所有风波尘埃落定,我便恳请皇叔收她为义女,给她正统名分,让她堂堂正正伴我身侧,做此生唯一与我并肩之人。”
“可这一路步步凶险,变数难料,你为何不送她去安稳之地避祸,非要让她跟着你日日担惊受怕?”
“我心中认定了她,此生她只能伴我左右。”萧靳文斩钉截铁,微眯双眸,“若放她独自远离,倘若旁人从中作梗,生出纠葛,该如何是好呢?”
“……”魏轻衫嘴唇动了动,指尖抛玩着橘子,“你既早已认定她,打算何时同她道明心意?总不能一直装出副骄纵蛮横的模样吧。”
“需等大局落定。”萧靳文无奈重复一遍,“如今告知她,只会将她卷入无尽纷争祸事,平白害了她。”
魏轻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愿再深究这件已成定局的心事,转言道:“对了,地下银庄那边我定在后日动手。后日各地商号入京对账,时机刚好。”
“好。先让永通、裕丰两家钱庄崩塌,这两处钱庄背后皆是太子私库财源。”
压低声音筹谋至更漏报时,魏轻衫这才起身告辞,行至门边忽然驻足回头,“表哥,阿爻心性纯粹干净,你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一定要万般体贴周全,半点委屈都不能让她受。”
萧靳文整理文书的手一顿,抬眸看他,“这是自然。这世间唯有我配得上她。”
窗外初飘碎雪,魏轻衫沉默不语。
踏出书房门槛后,他背对着屋内轻声叮嘱道:“表哥,记得按时服药。”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