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燕山地界落起霏霏细雪。
穆家老宅前,穆十楸目视前方,“稍后勿做多余举动,世事绵长,自有来日。”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身侧的穆子修垂首应诺,抬眼望向缓缓行至门前的车马。
为首的马车四角悬着青铜銮铃,遥遥入耳。
车帘挑开,萧靳文噙着浅淡笑意,踏着鎏金脚凳慢悠悠下车,“穆公数次厚馈,今又盛情亲送,礼数未免太过厚重,不必这般铺张。”
穆十楸拱手,乐呵呵道:“王爷途经铁山城乃是敝府莫大荣幸,躬身饯行本是分内之事。”
萧靳文抬手虚扶,“穆公不必多礼。此去北疆途遥路远,山水相隔,不知何日再与穆公闲话春秋。愿君此后立身行事刚柔相济,身处困厄之时,切勿轻贱自身。”
细碎落雪落在穆子修月白大氅上,他接过侍仆捧来的鎏金木匣,移步立于三步之外,从容言道:“前日王爷闲谈,提及前朝古卷《寒林雪雁图》。寒舍老宅恰存半幅残卷,虽非全本,尚且留有三分雪骨冰韵。”
萧靳文伸手接卷,一片落雪恰好落在舒展的绢本之上,墨色点染的雁羽栩栩如生,宛若振翅欲飞。
“听闻穆老太爷当年拿一座三进宅院,换了半刀澄心堂纸?”
“王爷博古通今。”穆子修回首望向末列侍立的穆姜南,自袖中取出方青布裹封的册籍,“方才整理画匣时,偶然发现这套《雪斋医话》,册中记录的古法可医治铅粉剥落、绢本朽损。”
话音刚落,那本青布包着的医书从他袖子里滑了出来。
递过去的时候,小指悄悄勾住布绳,趁着大家未曾留意,故意让书掉在地上。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穆子修温热的手掌轻轻碰到她冰凉的手背,只一瞬便立刻分开。
书页里藏着硬硬的凸起,穆姜南察觉后淡然道:“臣女医术浅陋,怕是参不透此中玄妙。”
“能得王爷青睐珍重,穆医师何必自谦。”穆子修侧过视线,似是喃喃自语,“世人皆道寒梅最宜入药,只是不知世间何人能解此缕清寒暗香。”
穆姜南将医册敛入袖中,“医者唯辨药性施治,不问风花雪月。”
二人动作显眼,萧靳文拂去卷上落雪,上前隔在二人中间,“阿爻无心风月,穆公子这番苦心怕是要蒙尘了。”
“济世良方,利人益物,终不会埋没于世。”穆子修退步侧身,“雪寒路险,愿王爷此去一路顺遂,安然无虞。”
正叙话间,伏在车窗帘边的魏轻衫陡然扬声打断众人的客套,“王爷,外面雪越下越大了,要是再耽搁不走,怕是会困在半路,只能在荒山野岭挨冻受冷了。”
“轻衫性子鲁莽跳脱。”萧靳文无奈摇头叹息,眼底却盛满纵容。
穆十楸顺着他的语气,犹豫道:“安定将军年少英武,性情率真坦荡,实属难得。天雪骤紧,恐山道泥泞湿滑,车马难行。王爷不如暂且留宿两日,待雪霁路干,再启程上路亦为时不晚。”
“多谢穆公好意。本王身负圣命,不敢片刻迁延。”萧靳文笑意不改,“今岁雪寒,境内可有百姓遭冻?若民间缺医少药,穆公尽可修书告知,本王必当相助。”
“承蒙王爷垂怜挂怀,臣谨记于心!”
“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萧靳文说罢,在众人躬身恭送之下抬步登车。
目的达成,魏轻衫咧嘴一笑,抬手拍去肩头碎雪,旋身钻入暖意融融的马车之中。
车马辘辘而动,缓缓驶离穆府门前,隐于茫茫风雪帷幕之内。
穆十楸长舒一口气,转身归府时却见自家儿子伫立原地,眸光遥遥凝望着车马离去的方向。
“子修?”
穆子修如梦初醒,“父亲先行回府,孩儿稍后便归。”
言毕,他快步走向马厩,命人备好一辆轻便小车,循着官道踪迹追赶荣亲王的车队。
·
车轮碾过厚雪,压出两道浅辙,转瞬便被新落的白雪掩去踪迹。
穆姜南斜倚在马车窗边,凝望着道旁兀自盛放的老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深浅交错的木纹。
车厢里头,萧鸿渊正同魏轻衫争抢最后一块蜜饯,拌嘴不休。
“阿爻是舍不得穆家这株寒梅?”
身侧传来清润温和的试探。
她敛去眼底心绪,“王爷说笑了,沿途景致尚可,谈不上舍与不舍。”
“哎呀,你们二人莫要拐弯抹角地周旋!”萧鸿渊挤到二人中间,“老衲特地寻来一坛三十年陈酿梨花白备在路上驱寒暖身。靳文,可要小酌几口?”
方才没抢着蜜饯的魏轻衫轻嗤道:“大师不觉得口中的‘寻来’很牵强吗?传出去旁人怕是要笑话寒山寺。”
萧鸿渊只嘿嘿一笑,并不辩驳,直接拔开酒塞仰头痛饮一大口。
见他只顾饮酒不理人,魏轻衫自袖中取出方油纸小包,塞到穆姜南手中,“北地风寒,我备了些姜糖,路上含着能暖身子。收好,别被这老和尚再抢了去。”
油纸尚带着余温,穆姜南接过轻声道谢。
车厢内一派融融暖意,萧靳文反倒格格不入,他斟酌道:“车内备有小炭炉,取雪煮茶品尝如何?”
“落雪裹挟尘沙,未曾滤净便煮沸饮下,极易染上寒症。”穆姜南稍作停顿,“王爷若是执意想试,我可先开一剂防寒汤药备着。”
“柳公子昨日提前动身前去探路,现在只有这一辆马车,再添炭炉未免有点太过逼仄。”魏轻衫脑袋摇个不停,“表哥总是心血来潮,这法子不妥,作罢作罢。”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细碎雪末透过纱帘缝隙飘进车厢,落在温热的车厢里,凝成点点透亮水珠。
穆姜南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思绪翻涌。
可靠的传信之人……
万万不曾料到,柳烨安四处寻访、下落不明的妹妹竟在韩伯麾下,更甚者……
穆姜南指尖收紧,微微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