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周德顺,恭迎王爷归府!”
一名须发尽白的老者领着阖府下人,齐齐跪伏于朱漆大门之下。
方才入城的萧靳文连忙下车,上前伸手相扶,“有劳周伯早早在此等候,费心打理王府一应事务。”
“王爷万万不可折杀老奴,这些本就是老奴分内之事。”
周德顺执意行完全套大礼,方才起身堆着笑意道:“王爷有所不知,自册封圣旨传至朔方,满城百姓日日打听王爷归期。今晨市集张婆婆天未亮便起身蒸制桂花糕,执意要呈献王爷。西街李铁匠更是携门下徒弟连夜锻打一块刻有‘朔方永固’四字的铜匾。”
“朔方城……”萧靳文负手而立,抬首望向府门匾额,“本王还是头一回踏足此处。”
入府仪式繁复庄重,萧靳文换了身蟒袍受阖府仆从参拜,又静听周总管细细禀报封地诸事。
直至夕阳西垂,将最后一批前来道贺的乡绅耆老尽数送走,府中方才得以清净。
朔方城与燕山穆家所在的铁山城地界相连,与边境重镇断刃关仅隔一道峡谷,又借黑水河漕运通商,四方商贾云集,远比铁山城繁盛开阔,堪称大梁北境最后一处富庶之地。
此地扼守黑水河要道,可阻北狄南下之路,亦是朝廷监视云中国的要害据点。
城中屋舍、饮食、衣饰皆糅杂胡汉风貌,更有不少胡商久居于此。
皮毛、铁矿、战马,兼黑水河所产珍珠全在此地互通贸易。
册封圣旨比众人车马先行抵达,朝廷下旨册封萧靳文为北境镇守王,总揽北疆全境防务。
他若有心敛财,随手便可筹得巨额银利。
这般看来,当今圣上果然最疼惜这位皇子。
忙碌一日的穆姜南愈发艳羡,守在阴影处的她暗自撇了撇嘴。
正厅之中的周德顺絮絮禀报,“方才沿街百姓尽数列队而立,皆是专程前来迎候王爷。朔方地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过朝廷在此屯驻重兵,安防之事王爷大可宽心。对了,大公主知晓王爷赴任,早早送来亲笔家书。”
“皇长姐?”首位的萧靳文神色讶异,接过信函,当着二人面小心拆开封口,“不知她远嫁云中这些年可还安好。”
笺纸上是经年未见的簪花小楷,通篇细细描摹云中国风土景致,字里行间却藏满牵挂,末了还宽慰他——朔方虽远,终有归期。
“皇长姐一片苦心。”萧靳文收好信笺,转手递与身后穆姜南收存。
周德顺在旁宽慰,“大公主乃是皇后嫡出,自和亲云中国后虽书信稀少,但只要大梁兵甲强盛,那蕞尔小国便不敢慢待分毫。”
“父皇寿诞之时我曾与皇长姐相见,她气色甚好,风姿胜过往昔。”萧靳文收回思绪,“待夜里得闲,我便写封回信。”
“老奴届时备好纸笔,王爷写罢,即刻命人快马递出。”周德顺躬身禀道:“王爷一路车马劳顿,天色已晚,不知您是先梳洗休憩,还是现下用晚膳?”
“先传膳,再差人寻一寻轻衫。寻到后叫他来正厅见我。”
“老奴记下了。”
待一众仆役尽数退下,萧靳文方才起身舒展筋骨,笑道:“这朔方城竟比传闻中还要热闹许多。我原以为北疆遍地黄沙戈壁,不曾想还有这般繁华市井。”
耳畔喧嚣好似仍萦绕未散,穆姜南双手捧着茶盏,淡淡道:“我翻阅过古籍记载,朔方扼守水陆要道,胡商往来络绎不绝。再加上历代守将悉心经营,称得上塞外明珠。”
萧靳文瞧出她神色疏离,不顾推拒将她按在自己方才坐过的太师椅上,“方才入城我瞧见街头杂耍班子表演吐火,里头还有红发胡伎。父皇既然将我贬谪至此,索性过一日便自在一日。阿爻,明日你可愿随我易服改装,入城尽兴游玩一番?”
“王爷平安抵达封地,安定将军想来也该动身前往边关戍守。”穆姜南避开他的目光,“此番一别,权当临行饯别。”
“北疆三镇距此不过百余里,良驹一日便可往返。”萧靳文敛了几分笑意,眯眼试探,“你若是惦念表弟,边境无战事时随时可动身前去探望。”
“北疆边城苦寒,药材定然匮乏不足。”穆姜南忽而抬眸,笑着直视他,“王爷思虑深远,方方面面皆筹划周全,实在令人敬佩。”
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出蝶翼般浅影,萧靳文明眸微暗,“满口甜言,净说些哄人好听的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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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冬寒夜,霜风凛冽。
王府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萧靳文外罩一件墨色织锦长袍,慵懒地斜倚太师椅,漫不经心翻览着案头密卷文书。
“王爷。”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入屋中,单膝跪地。
“起身吧,渡川。”萧靳文视线未离书卷,“查探得如何?”
渡川自怀中取出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呈至案前,不待吩咐径自坐于书案另一侧,斟了盏热茶,“线索繁杂。太医院近半月三度改换安神汤药方,三日前最后一次调方添入了朱砂、琥珀两味药材。”
绢纸上的蝇头小字细密如蚁,萧靳文将绢纸移至烛火下,“朱砂宁心定惊,琥珀安魂敛神,父皇失眠之症是愈发深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