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于此。”渡川仰头灌下一大口茶水，舒心轻叹道：“陛下已连续七日将早朝由卯时延后至辰时。昨日辰时三刻召见户部尚书，君臣对谈不足半刻便面露疲色，由高内侍搀扶着退回寝殿。”

烛芯骤然迸出一星灯花，明光转瞬映在萧靳文眼底。

他搁下绢纸，无意识摩挲案沿雕琢的蟠龙纹样，“东宫那边动静如何？”

“东宫近来行事万分谨小，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倒是景王好像走出往日情伤，决意迎娶一位柳姓江湖女子为正妃。”

“柳？莫非是青屏阁中人？他身上还背负着谋逆疑名，行事还这般胆大妄为。”

“属下细细核查过，青屏阁除却阁主与少主，管事及各分堂主事中并无柳姓女子。”

“你可曾见过那柳氏女子？出身何门何派？”

“此人隐秘至极，属下半点蛛丝马迹都未曾寻得。”渡川摊开双手，无可奈何。

“我这位二哥向来沉不住气。父皇尚且在位便急着培植根基，稳固势力。”萧靳文向后倚住椅背，“太子妃母族执掌的江南织造局安排妥当了？”

“江南织造局新制的龙袍已完工九成，依规矩当于下月初八送入大内。”渡川复从袖中取出张图纸铺展案上，“这是织造局全境布局。西侧库房囤积大批绫罗绸缎，与主工坊仅一墙之隔。王爷若一声令下，属下便可命人在墙缝塞入浸透火油的棉线，只需一点火星，嘭！顷刻间便能燎原。”

“不可伤及无辜百姓与做工匠人，记住了吗？”

“好……”

“贡品存放何处？”

“贡品存在东侧库房，距西库百步之遥。只是两库间连通排水暗渠，若火势汹涌，火星可借东风飘至东库。”

“此法不妥。我要的是一场无可怀疑的意外，非蓄意纵火，更不能牵连无辜。太子心思缜密，若是火势蔓延痕迹太过刻意，该如何一举两得？”

渡川献策，“属下可使人在西库引燃小火，再遣人手佯装赴东库救火，‘不慎’碰翻灯烛引燃货料。事后追查，至多判一干人等失职之罪。”

“押送贡品之人是谁？”

“织造局提督太监刘福，他是侍奉太子多年的赵公公赵庸之义子。”

“很好。让这场火当着刘福的面烧起来，赵庸那般老奸巨猾之辈，届时也无从袒护。”萧靳文就此定计，转身自书架取下只锦盒，掀开盒盖取出玉扳指递给他，“将此物交予我们安插在织造局的暗线，他自会知晓行事分寸。”

渡川双手接过，贴身收好，又问：“那陛下这边还需继续盯防吗？”

“父皇思虑周全，何须我费心护持。”萧靳文闭目淡然道：“太医每日辰时入宫请脉，你抽空去打探下是哪位太医当值，开了何等方子，不必太过张扬。”

渡川拱手领命，正要退去，忽被他出声唤住。

“记着，如今行事不可像往日在杀手组织那样动辄株连满门。待此事了结后，你依旧随侍本王身侧，打理镇北王府一众战马。”

“锦衣卫行事粗莽蛮横，若是一路由他们押送车马，王爷只怕早困在半途了！”

“知道知道，下回便依你。”

得了应允，渡川身形一纵飞身离去，消融在浓墨夜色之内。

·

寒凉月色尽数倾洒西跨院，穆姜南将最后一味安神药材收入药囊，披上素色斗篷来到院中透气。

庭院青石板缝隙间留有未消融的残雪，夜风卷着寒气扑面，刮得脸颊生疼。

“月色清辉正好，姐姐可要出来一观这新得的朔方封地？”

梅枝间一道人影缓步走近，盈盈浅笑，“阿爻姐姐。”

月华漫过她莹白如玉的面庞，穆姜南静立原地，细细打量久别重逢之人。

“北地月色果真比盛京清亮几分，只是寒气重了许多。”

“姑娘从前曾跟着穆夫人来过此处。这儿月色很好，哈一口气都能凝成白霜。”柳兮泠抬手递过铜暖炉，“北风刺骨，新烧的炭火最是暖身驱寒。”

铜炉气孔透出点点暗红星火，穆姜南伸手接过，“暖炉再热，终有炭冷炉凉之日。待到余烬重燃，不知是该煮茶待客，还是弃于井中压熄？”

柳兮泠坦然迎上她目光，“炉灰后事全凭东风而定。我只记得姑娘爱饮七分烫的云雾茶。”

月光刺目，穆姜南方才蹙起的眉峰缓缓舒展，一双勾人桃花眼漾开淡淡笑意，“你既与家母相识，我便信你。余下隐情何时你愿诉说，我再静心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