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本是春风初萌、万物将苏之时，北关三镇却是密云垂野，细碎雪粒裹挟冰霰“簌簌”纷落，冻得尚未抽青的柳枝蜷曲低垂，条条枝桠凝着冰晶沉沉压坠。

“吁……”

魏轻衫勒紧马缰，遥望远处巍峨雄浑的鹰扬堡轮廓，唇角不自觉扬起，“一路护送表哥车驾行了半月，此刻重见这熟识的城垣砖瓦，倒真生出几分惦念来！”

前来迎候的亲兵头领钱虎催马上前，禀道：“将军，贺元帅派斥候在五里亭等候，想来是提前收到了您返程的消息。”

“贺帅他们回程倒是迅速，我沿路慢行护送反倒耽误了不少时日。”

“好在北狄大军困在黑水河一带，不然将军这般晚归，怕是免不了要受一番责罚。”钱虎笑着打趣道。

“别乱讲！我这次是奉旨办事，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魏轻衫搓了搓冻红的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掰一块糖霜含进嘴里，“又硬又甜，嘴里凉丝丝的反倒舒服，连胸口都暖和过来了。”

见他一副知足的样子，钱虎不由得叹了口气，满是心疼道：“这就到北疆三镇了，往后又得守边关，不能随便走动。将军本可以在镇北王府多待几天，何苦早早回来受这份苦寒。”

“春寒再烈也撑不了几日。行伍之人最忌讳偷懒懈怠。”魏轻衫咽下肚中糖屑，拍去狐裘外袍上的落雪，朗声吩咐，“传令全军，整顿衣甲仪容，身姿挺拔些，别让前来接应的同僚笑话我们散漫不成样子。”

马蹄踏碎路上残冰积雪，溅起细碎泥点，一行人赶至五里亭与等候的哨骑汇合。

行过最后一条长街，漫天雪雾之中，数十道快马身影疾驰而来，渐渐清晰明朗。

“好小子！”

身形魁梧的赵山河纵身跃下马背，伸手按住正要下马行礼的魏轻衫，不由分说将人紧紧抱住，蒲扇般的粗掌重重拍在他肩头两下，“不过离营月余，怎的清瘦得这般厉害！京中府邸的膳食莫非不合口味？”

魏轻衫被拍得肩头发酸，连忙挣退半步，揉着肩头哭笑不得，“我身子好得很，再被元帅这般重拍两下，怕是真要撑不住了！”

随后赶来的一众参将见状，纷纷笑语起哄。

副将徐渭扬声道：“大将军昨夜三更还在惦记您，说您要是迟迟不回，他就要上书请旨，亲自去镇北王府寻您。安定将军可别辜负元帅这份挂念。”

“一派胡言！”赵山河面颊微热，厉声呵斥众人一番，待心气稍平，转头却瞥见魏轻衫偷偷将物事藏入袖中，当即沉声问道：“你袖中藏的是什么？”

魏轻衫从袖中取出只酒囊，轻轻晃了晃，“盛京特产的烧春，取自荣亲王府地窖，我悄悄携来的。”

赵山河素来嗜酒，最是难抵酒香诱惑，闻言双目发亮，当即亲热揽住他肩头笑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最记挂我这个兄长！走，为兄备下了接风宴席，配这佳酿一起不醉不归。”

·

屋内炭火烧得通红，暖意烘得整室温热。

魏轻衫掀帘而入，一股浓烈的烤羊热气瞬间扑面而来。

七八名年轻将领围坐矮几四周，当中铁架上的羊腿烤得滋滋作响，油汁不断往下滴落。

有人高声喊了句“将军到了”，众人连忙起身，引着魏轻衫坐了次位。

赵山河紧随其后进来，落座主位，拿起酒壶斟满粗瓷大碗仰头灌下一大口，舒心咂舌道：“盛京好酒配漠北肥羊，我特意叫厨子备了这桌席面。你快尝尝这烤羊，用的都是北疆特有的香料，就算是京城大户也吃不着这口滋味。”

魏轻衫依言举箸，夹起一块羊肉入口，颔首赞道：“这般厨艺着实难得，难怪元帅前次归营连连念叨多日。对了，元帅现在在哪里？我归营半载怎么还没见到他。”

赵山河擦去唇角酒渍，“今年春雪来得急、去得也快。北狄各部向来狡诈贪利，一开春就按捺不住，频频异动。元帅放心不下边境，一收到消息便亲自去黑水河巡查防务了。临走前特意交代，让你回营后先好好歇息几日，不用急着当差理事。”

“元帅心思缜密，时刻顾着边防安危。”

“别想太多，今日不谈军务，只喝酒叙旧。”赵山河抬手为他斟满酒，“你这一路南北奔波可还顺当？我听说荣亲王半路两次遭遇刺杀，王爷现下可安好？”

“一路有锦衣卫随行护驾，王爷安然无事。只是路过铁山城时登高远眺，看见山间云海翻涌，天地辽阔，那景致反倒有几分像……”魏轻衫话说一半忽而停住，眼底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

“像何处风光？”赵山河随口问道。

苍茫云海，漫落天光，像极了去年秋日他在山野间被阿爻用药粉迷晕，卧地睁眼时望见的那片天色。

分开这些日子，不知她留在府中可还安好？

魏轻衫压下心底的惦念，“似一幅水墨长卷。天地寥廓，观之令人胸襟开阔，心生豪迈。”

“果然是魏太傅家的公子，说话都这么文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