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洺是被身侧动静弄醒的，揉着眼睛撑坐起来时肩颈锁骨那道灵蛇纹身还泛着细密发痒的感觉。结痂紧绷，不敢伸手去碰。
萧尽沅已经穿戴完毕，正坐在桌边磨短刃。金属摩擦声轻细，抬眼望见他醒。便放下短刃走过来，手抚过他鬓角乱发，语气压得低沉柔和：“醒了？今日进山踏青，该起身收拾，别磨蹭到日头爬高。”
“痒得睡不着，哪是磨蹭阿。”渡洺嘟囔着下床，抓过月白色衣袍换上。布料宽松，跑动抬手都不勒，刚好适配出门走动，又不至于蹭到纹身伤口。
洗漱收拾完走出主院，沛承朔早候在廊下。一身红银劲装亮眼精神，正挨个检查拴着的四匹马。都是挑过的温顺坐骑，鬃毛顺滑。安安静静低头啃着地面嫩草，石桌上码着食盒、蜜饯鲜果、小酒坛，还有折叠绒毯和便携小帐，一应物件都由下人提前备好。
“王妃总算出来！再迟些晨雾散完，林间阴凉就没了！”沛承朔扬声大笑，目光扫过厢房门口，“大殿下刚出来片刻，气色看着稳当。”
渡洺转头望去，渡怀瑾缓步走过来。浅青长衫料子轻薄透气，衬得脸色偏白。走得慢，步子轻，抬手拢了拢袖口，淡淡点头示意。
昨夜没睡踏实，总觉得暗处有视线黏着院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合眼，眼下压着一层浅青，不细看察觉不出。
“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是累，咱们可以缓一日再去。”渡洺快步迎上去，伸手想扶他胳膊。
“无妨，闷在院里反倒憋闷，出去走走舒展些。”渡怀瑾轻声应，目光下意识扫过院墙外围树丛。那股黏腻窥探感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他压下心慌，没吭声。
萧尽沅挨个看过四人状态，又叮嘱一遍随行暗卫散在外围林边隐蔽值守。才沉声道：“出发慢行，别走散。”
四人依次翻身上马，沛承朔领路走在前头。熟练的避开了陡坡乱石，沿着踩出来的山径往里走。
晨雾流动，林间野花一簇簇开在路边。粉紫明黄，溪水叮咚顺着谷底淌。光影透过树冠筛下来，碎金点点落在衣袍马背上。
渡洺一路东张西望，看见松鼠窜树。彩鸟掠枝就小声惊叹，跟着慢骑晃悠，偶尔跟沛承朔搭话说笑。
落在队尾的渡怀瑾，心神没法彻底松弛。
方才一时消散的窥探感，又慢慢缠上来了。
藏在密匝枝叶，白雾浓影里头。不出声，冷沉黏腻。死死钉在自己后背肩头，像毒蛇贴在皮肉上。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好几次他侧头扫视两侧林子。林间空荡，只有风摇枝叶晃动。人影全无，视线跟着瞬间抽走，抓不到半点痕迹。
他攥紧缰绳，放慢马步拉开半步距离。装作看溪边花草，余光反复扫过树顶。矮灌死角——昨夜别院墙外、前日舞殿散场那阵不安，不是胡思乱想。有人一路跟着，藏得极深，单单只盯着他。
他没开口，怕扫了兴致。也怕渡洺慌神乱了阵脚，只悄悄调整身形。尽量贴近队伍中线，手扣在袖里。慢慢摩擦着自己藏的短银簪，留几分防身余地。
行出近一个时辰，走到一片开阔坪地。地势平，三面疏林。一侧挨着浅溪，视野敞亮。鸟兽常来饮水，正是沛承朔说的落脚涉猎点。
“就这儿！”沛承朔勒马翻身落地，拍了拍马背。“外围坪地歇着安全，往里走半里林子才有野物。我跟王爷进去转一圈，碰碰运气打两只山鸡野兔。傍晚回来架火烧烤喝酒！你们俩就在坪上坐绒毯歇着，别往密林深处钻，暗卫就在林边守着，有事喊一声就到。”
萧尽沅下马，走到渡洺跟前。抬手按了按他肩头，语气郑重：“安分待在坪上，别乱跑，看好兄长，半个时辰内我们回来。”
“知道啦王爷，我们绝不走远！”渡洺点头，伸手扶渡怀瑾下马。坐到铺开的厚绒毯上，食盒摆开，蜜饯糕点、凉果清茶拿出来摊在石片上。
萧尽沅拎佩剑，跟沛承朔并肩踏入林子。身影很快被林木浓荫吞掉，脚步声慢慢远了。只剩风吹树叶沙沙响、溪水潺潺，四下静得发空。
渡洺剥颗蜜橘递过去，笑说：“哥，你看这溪水清得能看见小石头，等下我们下去抓两条小鱼玩玩。”
渡怀瑾接过橘子捏在手里，没剥开。目光沉凝盯着右侧密林方向——那股恶意窥探感，压得重了。不再飘忽躲闪，死死锁在自己心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绝对不是错觉。
“哥？怎么不说话，脸色又白了，是不是累着、头晕？”渡洺收了笑凑过来，伸手要摸他额头。
话音未落，密林里猛地冲出来一道黑影！
一身黑衣裹得严实，面巾遮住半边脸。身体又矮又壮，手里握着一柄窄刃长刀。寒光一闪破风而来，闷不吭声直扑渡怀瑾。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明显蛰伏许久。就等萧尽沅他们二人走远，暗卫站位有间隙的空当前来。
“哥小心！”
渡洺脑子一空，本能扑上去拦在渡怀瑾身前。单薄身子挡在前头，黑衣人刀势已出，收不住力，眼看要劈上渡洺肩背。
渡怀瑾瞬间起身，压下小腹发虚的乏力感。早年练过的防身底子绷出来，抬手狠狠撞开渡洺肩头。侧身偏开要害，同时伸手去扣黑衣人握刀手腕，想夺刃卸力。可对方的力道凶蛮，力气之大。手腕一拧挣脱开，借着前冲惯性，刀锋往下一压。
利刃划开布料皮肉的声响刺耳，鲜血顺着渡怀瑾左侧小腿淌下来。浸透浅青长衫，滴落在青草上，点点猩红刺目。
剧痛炸开，腿软站不住。踉跄着跌坐回绒毯边，他咬着牙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冷汗，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按住伤口，压不住往外渗的温热血珠。
“哥！！”渡洺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他，伸手堵伤口，手抖得厉害，抬头瞪着黑衣人，又慌又怒，“你是什么人！快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