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滞了半秒。
傅曜屿抬起眼,看向他。眼神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水面平静无波:“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这些八卦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以为你对娱乐圈的认知,还停留在‘吵吵闹闹,一群疯子在开会’的阶段。”
“不是我想关心,是信息无孔不入。”
顾时安走到沙发前,没坐,手插在裤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岛台边的傅曜屿。这个角度像某种对峙,可他脸上挂着笑,那种笑,是他要开始刨根问底的前兆。
“‘曜萤’CP,超话榜常驻第一,你们的‘心动混剪’,播放量动不动破亿。我酒店前台那些小姑娘,午休时间全在抱着手机嗷嗷叫。连我妈都刷到过......”他模仿着自家母亲的语气,“‘哎呀安子,你那个朋友傅曜屿,跟那个宋宛萤到底是不是真的呀?我跟你阿姨她们打赌呢’。”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但笑声很短。
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刺向傅曜屿。
“傅曜屿,你跟哥们儿交个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过分安静的豪宅里却字字清晰。
“你们,到底是不是真的?睡过没?”
这个问题太直白,太尖锐,几乎撕开了所有娱乐圈粉饰太平的华丽幕布。
顾时安看过他们的戏。不止一次。从青涩的校园初恋,到身不由己的乱世情侣,再到都市里纠缠十年的怨侣。拥抱,亲吻,流泪,凝视......那些被镜头无限放大、被粉丝逐帧解读的眼神和触碰,那种几乎要冲破屏幕、滚烫张力的床戏,真实得让人心惊。
他不知道那是登峰造极的演技,还是某些东西假戏真做,悄然滋长。在这个真真假假、逢场作戏如吃饭喝水的圈子里,两个顶流因戏生情,从荧幕走向现实,简直是资本和大众最喜闻乐见的剧本。
但他是顾时安。
他不是大众。
傅曜屿静静地看着顾时安,看了很久。久到顾时安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用一句“关你屁事”搪塞过去。
然后,傅曜屿很轻地、几乎算是笑了一下。
“飞了十几个小时,时差都没倒,大半夜演这一出公路惊魂,就为了问我这个?”
“少自作多情。”
顾时安终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长途飞行和颠倒的作息让倦色爬上他的眼角。
“你在我这儿,永远只是傅曜屿。跟什么明星光环、顶流身份,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放下手,目光有些飘忽,像在回溯白日的繁忙。
“我这次回来,行程紧得像打仗。飞机上见了个人,”他想起沈宥儿在万米高空那副咬牙切齿又不得不强忍的模样,嘴角无意识弯了弯,“落地后,又见了一个。她忙得脚打后脑勺,还是特地抽空......来机场接了我一趟。”
他抬起眼,重新聚焦在傅曜屿脸上。那目光深沉,带着审视:“至于你?纯属是时差乱了,睡不着,脑子清醒得难受。问了我姐你的行程,顺路过来看看......不,也不是顺路。在飞机上被沈宥儿骂了一顿,落地见了想见的人,脑子里一团乱麻,就想来看看你在干嘛。”
他的视线扫过傅曜屿即便疲惫也依旧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看众星捧月的傅大明星,骨子里......还剩多少从前那个傅曜屿的影子。”
傅曜屿捕捉到他话语里那丝不同寻常的停顿。
“机场接你的那个,”他问,声音平稳无波,“女的?”
顾时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很干脆地点了下头:“嗯。”
“见了想见的人......”傅曜屿陈述道,手里那瓶水被他无意识地转动着,塑料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对你而言不一般。”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这次的寂静有了实质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
只有金毛木木在软垫上翻了个身,金黄色的长毛摩擦绒面,发出窸窣轻响,爪子无意识地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咕噜声,再次沉入安稳的睡眠。
顾时安的视线,被那团金色的、温暖的生物牢牢吸住了。
他看了很久。
久到傅曜屿以为对话已经终结。
“这狗......”
顾时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像要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心理建设。
“你刚才......叫它什么名字来着?”
他明明听见了。在进门的那一刻,就听得清清楚楚,可现在就是想再确认一次。万一听错了呢?万一傅曜屿说的是别的音、别的字,只是他想多了呢?
傅曜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木木。木头的木。”
顾时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猛地闭上。脸上那层惯有的、玩世不恭的面具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木木?怎么......也叫这么个名字?”他的声音紧绷,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试探,“现在给它改名......还来得及吗?”
傅曜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时安,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他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震动与僵硬。
然后,傅曜屿将视线移向垫子上安然熟睡的大狗,看着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肚皮,看着它无知无觉的、全然信赖的睡颜。
良久。
傅曜屿极轻、却极清晰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珠,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看来......”
“机场去接你的那个,名字......”
“也叫木木。”
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时安很安静。他的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只陶瓷杯垫,釉面上手绘的,是一只站在荆棘丛里的夜莺。
那只夜莺仰着头。
喙是张开的。
但没有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