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滞,威士忌的醇香似乎都凝固了。
“所以,顾时安,”傅曜屿向前微微倾身,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半边脸隐在浓郁的阴影里,显得轮廓愈发深刻,眼神也愈发锐利,“你显然跟她认识不是一天两天。你早就知道,慕云楣不是哑巴。”
他用了斩钉截铁的肯定句,而非疑问句。这不是猜测,是宣判。
顾时安像是被这个问题正面击中,他猛地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要擦去满脸的疲惫与某种难以承受的重量。他靠进沙发背,终于伸手,端起了那杯一直未碰的威士忌仰头,近乎凶猛地灌了一大口。液体辛辣,滑过喉咙,带来刺激性的灼热感,也让他混乱灼热的思绪,被强行冷却、沉淀。
酒杯被他重重放回玻璃茶几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对。”他放下手,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傅曜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那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力,像不断收紧的网。这种沉默不是等待,是一种默示——接下来,我想听一切。
顾时安没有再躲避他的目光,而是直直地迎了上去。只是那目光里,之前的惊怒急躁已经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沉重的痛惜,还有一丝......遥远的、仿佛触及旧伤的疲惫。
他望着杯中剩余的、微微荡漾的琥珀色液体,眼神却飘远了,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墙壁,落进了某段沉重得不愿触碰的回忆深渊里。会客室安静得可怕,只有隐约传来的暖气低鸣,和冰块在杯中缓慢消融的、细微而持续的“咝咝”声,像时间流逝的刻度,也像某种隐秘的煎熬。
良久,久到傅曜屿几乎要失去耐心时,顾时安才缓缓抬起眼。
那目光复杂至极。
“她......”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般的沉重,“从来都不是一个哑巴。”
她从来都能说话。
她的声音,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这句话,顾时安没有说出口,但它沉甸甸地压在了接下来的每一寸沉默里。
“我不懂......”傅曜屿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冰面上谨慎行走,“那她为什么要伪装成哑巴?”他喉结微动,“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她宁愿把自己放逐到无声的世界里,甚至在我这里几个月,几乎算得上......朝夕相处,”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涩然,“而我,对她的了解......却少得可怜。”
“她从来都戴着口罩,从不示人。”傅曜屿继续缓缓道,“我一直以为,脸上是有什么缺陷,或伤疤。直到前段时间,我们一起研究新戏的角色心理,需要观察更细微的面部表情......她才取下了口罩。”
他顿了顿,那张毫无遮掩的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肌肤瓷白,五官精致,那瞬间的冲击,远超视觉范畴。
“我才发现,她的脸上......完美无缺。”
顾时安的眼神骤然剧变。震惊、恍然、后知后觉的巨大心痛......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啸,在他眼底汹涌混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得几乎压垮空气的叹息。
“傅曜屿,”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被砂纸打磨过的喉咙里艰难挤出,“你埋怨她总是戴着口罩?埋怨她装成哑巴?还是......埋怨她不够真诚?”
“我怎么可能会有埋怨。”傅曜屿几乎是立刻反驳,心头却掠过一丝被无意刺探到深处波澜的微颤。他移开目光,“我只是......有一种,以为自己渐渐熟悉的人,突然在眼前变得无比陌生,而我对真相一无所知。当碎片一个个浮现时,那种震惊之余......触不到核心的无力感。”
他斟酌着词汇,试图理清胸口那团越缠越紧的乱麻。
“她的手语很美,像舞蹈。对,她有舞蹈功底,所以手语比一般老师更富表现力。”他想起那些在灯光下划过空气的弧线,流畅而饱含未言说的情感,“但是......她总是像在逃避什么,或者说,在用尽全力守护一个巨大的秘密。我能感觉得到,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顾时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下定某种决心的清晰,以及更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
“她曾经被誉为‘夜莺’的花腔女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