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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那年冬天的阿尔卑斯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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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

这个词,如此自然,如此寻常,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流淌出来,轻轻钻进顾时安的耳朵,引发了剧烈的震荡。

我们。

我们的大雪宝。

这个词由她说出来,带着分享的喜悦和共同创造的亲密,如此顺理成章,却在他早已不平静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周遭的寂静仿佛被放大,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失序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森林里,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

他嘴唇微动,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仿佛要确认这个词的真实与重量:“我们的......”

我们的。

然而,美好的时光似乎总是吝啬的。天色悄无声息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了下来。

阿尔卑斯山的天气,向来以变幻莫测。方才还慷慨泼洒着淡金色光辉的灿烂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不知从哪个方向迅速涌来的、铅灰色厚重云层吞噬、覆盖。细小的、颗粒状的雪霰开始稀疏地飘落,打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很快,雪片变得密集,越来越大,从柳絮般变成鹅毛状,纷纷扬扬。

顾时安猛地从那份旖旎恍惚的心绪中惊醒,习惯般的警惕性瞬间回笼。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眉头紧紧蹙起:“木木,雪下大了,而且这云层来得太快,恐怕天气有变。我们必须立刻往回走,宥儿可能已经在木屋里准备好热巧克力等我们了。”

慕云楣虽然对这刚刚完成的雪人作品意犹未尽,满心不舍,但她也感受到了周遭气温的骤降和风力的加强,那不再是令人愉快的微风。她点了点头,裹紧了外套,又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系着她红围巾、在渐起的风雪中依然挺立的“大雪宝”。

两人立刻转身,试图沿着来时的脚印快速返回。慕云楣却忽然“咦”了一声,脚步一顿,指着不远处一棵古老云杉虬结的根部,声音里带着惊喜:“看!红松鼠!两只!”

果然,两只拖着蓬松如降落伞般大尾巴、毛色火红的松鼠,正机警地在雪地里窜动,小爪子飞快地扒拉着积雪,寻找可能埋藏其间的松果或种子。慕云楣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睛睁得圆圆的,悄悄地、一步步地靠近,想看得更清楚些。顾时安无奈,心中焦急,却又不忍扫她的兴,也只能放轻脚步跟上。

松鼠极其机警,几乎在慕云楣靠近到一定距离时便立刻察觉,嗖嗖几下,化作两道红色的闪电,灵活无比地窜上了身旁高耸入云的杉树,瞬间消失在浓密得透不过光的针叶丛中,不见踪影。慕云楣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轻轻叹了口气。

可就在这略显沮丧的瞬间,旁边一丛被厚重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形状的低矮灌木后,忽然极快地掠过一团小小的、几乎与雪地同色的雪白身影。

“是雪兔!”慕云楣的眼睛倏地又亮了,像被重新点燃的星子。那是一只通体雪白、毛发厚密蓬松,只有耳尖和圆圆鼻头透着一点点娇嫩粉色的野生雪兔,此刻它正用灵巧的前爪扒拉着露出雪面的黝黑树根处,小口而快速地啃食着树皮或苔藓。在漫天开始变得密集的飞雪中,它那身完美的保护色让它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慕云楣完全被这森林里接二连三出现的、灵动的小生灵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方才对天气的隐约担忧被抛到脑后,她屏住呼吸,眸子里满是好奇与温柔,小心翼翼地、近乎本能地跟着那只安静觅食的雪兔移动,脚步轻得不能再轻,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惊跑这雪地里的精灵。雪兔似乎并不十分怕人,或者说,它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寻找食物上。它走走停停,偶尔竖起长长的耳朵警惕地转动,倾听四周动静,然后继续它专注的觅食之旅,不知不觉,将两个好奇的“追随者”引向了森林更深处、更茂密的方向。

顾时安的注意力起初也被那纯洁可爱的小生物和慕云楣全神贯注的侧脸所吸引,但很快,周围环境急剧的变化让他心生警兆!风势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增强了,雪片,不再是飘落,而是横着、劈头盖脸地砸来。能见度急速下降,刚才还能看清十几米外的树木轮廓,此刻连三五米外的景物都变得模糊扭曲,只剩下一片疯狂旋转的雪雾。

四周的杉树变得更加高大、茂密、阴森,枝桠如鬼爪般在风雪中狂舞、交错,脚下早已不是来时的浅雪,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没过小腿肚的、无人踏足过的深厚粉雪,每走一步都分外吃力。更糟糕的是,那只原本在不远处引路的雪兔,也不知何时彻底失去了踪影,雪地上那些零星浅淡的爪印,正被狂暴落下的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情抹去、覆盖,不留一丝痕迹。

“木木!”顾时安猛地提高声音,在骤然变得狂暴震耳的风雪咆哮声中,他的呼喊也显得急促而紧绷,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惧,“停下!不能再往前了!我们迷路了!必须立刻停下来,想办法辨别方向回去!”

慕云楣这才从追踪小动物的兴奋与专注中,被这声疾呼彻底拽回现实。她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狠狠一沉。她仓皇地环顾四周——

入眼皆是几乎一模一样、在暴风雪中扭曲狂舞的高大雪杉,密密匝匝,无穷无尽,望不到任何出路或熟悉的地标。狂风裹挟着密集如墙的雪片,形成旋转的白色混沌,连几步之外的树木都只剩下狰狞模糊的轮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令人心悸胆寒的风啸雪吼,以及无孔不入、刺骨锥心的寒意。刚才林间空地的阳光、堆雪人的笑声、雪兔的灵动......一切温暖明亮的记忆,都像是上一个世纪遥远而不真实的幻梦,被眼前这片暴怒的白色地狱彻底碾碎、吞噬。

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暴风雪,就在他们沉浸于森林的谧静时,狞笑着露出了它最残酷的面目,将这两个偏离了温暖庇护所的年轻人,彻底围困,席卷进了这片寂静而危险的森林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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