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紧紧攥着慕云楣的手腕,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猛烈的风势。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挪动。
他们早已迷失了方向。来时的脚印、雪兔的爪印、甚至是树木的细微特征,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雪无情地碾平、覆盖。周遭只剩下雪杉被沉重积雪和狂风反复抽打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吱嘎”声,以及风穿过密林间隙时发出的嘶吼。
顾时安努力辨认着身旁那些在风雪中如同鬼影般摇晃的树干,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然而,目光所及,只有无边的雪浪。
两个年轻人都生怕自己任何一丝喘息或颤抖会戳破对方努力维持的平静,只是更紧地挨着彼此,脚步沉重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在这种暴风雪里,停下,就意味着被这片白色的混沌彻底吞噬。
顾时安忽然猛地顿住了脚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绷希冀:“看前面......好像有个屋子!”
慕云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眯起被风雪迷住的眼睛,竭力望去。果然,隐约瞥见一抹低矮的轮廓。
两人精神一振,相互搀扶着,一步步朝着那抹可能是救命稻草的轮廓奋力挪去。越走近,那轮廓便越清晰——那是一间守林人小屋。
顾时安用力推了推厚重的木门,门板纹丝不动,但门闩处传来金属的轻响——门上那把老旧的铜锁只是松松垮垮地挂在门扣上,并未真正锁死。他心中一喜,用冻得有些不听使唤的手指费力地取下铜锁,用肩膀顶住木门,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顾时安侧过身,用背抵住门,将慕云楣先让进门内空间。慕云楣几乎是跌撞进去,立刻被屋内的静谧与相对温暖的空气包围。顾时安紧随其后跨进门,反手用力想要带上门的瞬间,门外的狂风裹挟着雪粒,砸在门板上!
顾时安眼神一凝,瞥见门边阴影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看似沉重的储水木桶。他立刻用尽全力将那木桶往门后推去。门板发出一声闷响,终于稳稳定住,只余狂风在门外不甘地嘶吼、冲撞,透过不甚严密的门缝,依然有细碎的、冰凉的雪粒顽强地钻进来,但已无法构成威胁。
屋内顿时陷入一种相对安全的昏暗。顾时安稍缓口气,立刻在墙壁上四处摸索。很快,他触到了一个熟悉的金属物件——一盏带有手摇发电手柄的应急灯。他用力摇动手柄,起初只有细微的摩擦声,随着力道加大,灯芯终于亮起一团昏黄但稳定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小屋中央的一小片区域。
借着这珍贵的光亮,他迅速扫视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布满划痕的木桌,两把歪斜的椅子,墙角堆着些捆扎整齐的干柴和几件工具。旁边还有一个密封良好的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干燥的火柴和几块引火用的松脂。
他抽出几根最细的松枝,又撕下一些干燥的树皮作为引火物。火柴划亮,“嗤”的一声,橘红色的细小火焰在黑暗中跳跃起来。那点光芒渐渐蔓延,温柔地舔舐上干燥的松枝,发出细微悦耳的“噼啪”声,松脂特有的香气随之散开。他一根根添入稍粗的柴薪,火势渐渐稳定,暖黄而跃动的火光终于得以在屋内扩散开来,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温暖。
壁炉里的火焰越来越旺,释放出的暖意像无形的潮水,一点点漫过整间屋子。慕云楣挨着壁炉蹲下,将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颤抖着伸向那跳跃的火光。
顾时安则趁着火光,快速而仔细地检查了一圈小屋。这确实是守林人或猎人用于临时休憩、躲避恶劣天气的庇护所,虽然简陋,却在此刻成了他们的诺亚方舟。
慕云楣在地板上坐下,紧紧挨着热源,把冻僵的脚也伸向火焰的方向。暖意包裹着她,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气。她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耳边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燃烧时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噼啪”声,以及门外那持续不断,却已被厚实木墙隔绝了大半威胁的风雪嘶吼。慕云楣望着跳动的橙红色火焰,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顾时安——他正微微蹙着眉,伸手仔细地拨弄着壁炉里的柴火。
“都怪我不好,”慕云楣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挥之不去的懊恼,“好奇心太重,只顾着追那只雪兔,连天色变了都没察觉......还把你也连累困在这里。”
“别这么说,”顾时安停下拨弄柴火的手,侧过头看她。“是我考虑不周,作为......同行者,我应该更早提醒你注意天气变化,该果断带你回去的。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在柴火持续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真诚,“现在这样,也不算太坏。”
顾时安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簇温暖的火焰,“至少我们在一起,有惊无险,谁也没有受伤。更幸运的是,找到了这个可以遮风挡雪、还有火源的小木屋。安全,温暖,有彼此照应。比起在刚才在风雪里盲目乱走......现在的情况,实在好太多了。”
他语气里的那份平静,奇异地抚平了慕云楣心底最后那丝残余的不安与自责。是啊,比起可能遭遇的更糟情况,眼下确实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她轻轻“嗯”了一声,将冻得冰冷的双脚又往壁炉方向挪了挪,汲取更多暖意。
“我试试联系外面,看看能不能让人知道我们的位置来接应。”顾时安说着,开始摸遍自己外套的内外口袋。他的眉头随着搜寻渐渐蹙紧,指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脸色微沉,“手机......好像弄丢了。可能刚才摔倒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去了。”
慕云楣心里一紧,也连忙伸手去掏自己贴身口袋里的手机。她按下开机键——屏幕只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苍白的光,连图标都未能显示完整,便彻底陷入黑暗,无论怎么按都再无反应。“我的手机......没电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刚才追雪兔的时候我还看了眼时间,没想到低温下耗电这么快......”
坏消息接踵而至,屋内的气氛不可避免地沉了沉。与外界唯一的即时联络方式中断,暴风雪不知何时能停,黑暗笼罩着山林,未知的等待让人心头蒙上阴影。
顾时安沉默了片刻,抬手拿起一根较粗的柴薪,仔细地拨弄了一下壁炉里的燃烧结构,让火焰接触更多空气,烧得更旺、更明亮些。
“别慌,”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等。这木屋虽然陈旧,但结构很结实,足以遮风挡雪。柴火也还充足,小心使用,撑到天亮肯定没问题。”他转过头看向慕云楣,牵起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就当是......一次计划外的‘冒险露营’。有小木屋,有壁炉,还有......”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微微停留,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还有同伴。”
他刻意轻松的语调,和那番将困境“合理化”甚至“趣味化”的说辞,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慕云楣心头的阴云。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簇给予他们光和热的火焰,轻声道:“你说得对。急也没用,慌乱只会消耗体力和热量。” 她顿了顿,带着点自我安慰般的希冀补充道,“我这件专业的雪服内衬里,有GPS定位芯片,是用于极端情况救援的。虽然不知道暴风雪会不会影响信号,但......等这场风雪势头减弱一些,或者等到天亮,宥儿如果联系不上我们,她肯定会报警,也会联系救援。有这个芯片,找到我们的概率会大很多。”
“那就更不用担心了。”顾时安往壁炉里添了两根粗细合适的干柴,火焰欢快地“轰”了一声,窜高了些,将两人的脸庞映得更亮,也将更充沛的暖意推向小屋的每个角落,连空气似乎都变得熨帖起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体力,保持温暖,保持清醒,然后——安心等待。你别害怕。”
“有你在我不怕,”慕云楣抱着膝盖,将下巴轻轻搁在膝头,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变幻的火焰,声音变得轻软,带着全然的信赖,“也幸好......身边是你,也幸好我们找到了这个小木屋。”她微微侧头,望向那扇被木桶抵住、依然传来风雪咆哮声的木门,目光仿佛穿透木板,看向外面那片被疯狂拍打、吞噬一切的黑暗,语气却渐渐舒缓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回忆的悠远与怅惘,“就像你说的,就当这是一次意外的冒险吧,我们现在是童话故事里的历险记。”
“童话?”顾时安也彻底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向后靠在粗糙但厚实的木椅背上,目光随着她诗意的描述仿佛也看到了那片静谧绝美的雪林,“这里的环境,倒确实像是直接从童话的插画里走出来的场景。不管是阳光明媚时的静谧仙境,还是现在这种......风雪交加时的黑暗森林篇。”
“对,童话。”慕云楣眼睛亮了亮,像是被勾起了谈兴,暂时忘却了处境的不便。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面对顾时安,火光在她生动姣好的脸上跳跃,“刚才.......在雪还没那么大,我们追雪兔的时候,踩在那片没人碰过的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的响,周围那么安静,我就觉得像是闯进了童话书世界的冒失客。”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过,我们现在这个版本的可是真历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脱困呢。至于童话,小时候看的那些童话都是人定胜天和真爱无敌,人长大了,经历的事情多了,再回头看那些浪漫无比的童话,还是有些地方......嗯,怪怪的。”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顾时安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微微挑眉,露出颇感兴趣的神情:“哦?哪里怪?说来听听?” 他乐于用任何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缓解等待的焦虑。
“就拿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白雪公主》来说吧,”慕云楣皱了皱秀气的鼻尖,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白雪公主吃了毒苹果之后,不是就陷入昏迷,呼吸心跳全无了吗?七个小矮人发现后,以为她真的死掉了,就把她放在一个透明的水晶棺材里。从医学和常理上看,那时候的她,和真正的尸体......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了,对吧?”她顿了顿,看到顾时安点头,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结果呢,那位王子,就因为看了水晶棺里的公主一眼,就‘深深爱上了她’......咱们先不讨论‘一见钟情’的合理性,就说这爱的对象——他爱上的,究竟是公主活着时的传闻与容貌,还是一个......呃,处于长期昏迷或死亡状态的躯体?以现代眼光看,这位王子是不是多少有点......那个,特殊的审美倾向?或者说,恋......呃,某种癖好?现在想想,是不是觉得有点......细思极恐的诡异?”
顾时安听完,先是一怔,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耳熟能详的故事。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狭小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清朗,驱散了最后一丝紧张气氛。
“你这么一解构,倒还真是......鞭辟入里。”他止住笑,眼底却仍盛满了愉悦和赞赏的笑意,“这个经典故事的逻辑内核,确实有点耐人寻味了。以前只觉得是王子对美丽事物一见钟情、不惜一切追求的浪漫桥段,象征着真爱能战胜一切(包括死亡)。经你这么用‘现代视角’一剖析,确实剥离出了许多......嗯,值得深思。”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同样的玩味与探讨欲,“细想起来,不止西方童话,咱们中国那些故事里,也有类似经不起现代逻辑推敲的‘经典桥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