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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那年冬天的阿尔卑斯山(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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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是在后半夜渐渐收住声势的。

那永无止息的嘶吼,不知何时变成了低沉而疲惫的呜咽,最后只剩下风吹过高处疏朗枝桠时发出的、沙沙的轻响,以及偶尔承不住新雪重量、从树梢坠落的雪块发出的、闷闷的“扑簌”声。至天色将明未明时,最后一片慵懒的雪絮悄然飘落,万籁归于神圣的沉静。

清晨的阳光终于挣破层层叠叠、已然稀薄的云翳,以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置疑的明亮,劈开了阿尔卑斯山巅残留的最后一点阴霾与混沌。光芒慷慨无比地洒落,照在厚重的新雪上,反射出炫目的纯净白光,将连绵起伏的山林、山谷、木屋重新勾勒成一幅璀璨、寂静、不染尘埃的琉璃世界。

森林深处,那间庇护了他们一夜的小木屋里,炉火已燃尽,只余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白灰烬,空气里还浮动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松烟气息,混杂着木材燃烧后的暖香。

顾时安先醒过来。他是被门外隐约焦急的人语和呼唤惊醒的。意识从深沉的疲惫与温暖中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僵硬,而是肩头沉甸甸、温暖真实的依靠,和怀里那份柔软、均匀呼吸着的安睡身躯。

他保持着几乎一夜未变的姿势,微微低头。慕云楣还睡着,侧脸轻轻压在他肩窝处,几缕乌黑的碎发散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此刻被从小窗缝隙透进来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她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因为温暖而微微嘟着唇。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清晰,踩雪声密集起来,呼唤声也越发靠近——

“木木——慕云楣——”

“安子——顾时安——”

是沈宥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的嘶哑,和救援人员浑厚的呼喊交织在一起。

他定了定神,用那只可以自由活动的手,极轻、极缓地拍了拍她盖着毯子的手臂,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足够清晰:“木木,木木......醒醒,好像有人来了。”

慕云楣在睡梦中蹙了蹙秀气的眉,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待视线聚焦,看清自己几乎是整个人依偎在顾时安怀里,被他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揽着的亲密姿势时,她显然怔住了,睡意瞬间飞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羞赧的红晕,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拉开了些许距离。

顾时安无比自然地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神色平静如常,仿佛那只是一个在极端环境下,再合理不过的相互依偎的姿势,无关其他。他甚至微微活动了一下那只被她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目光转向木门。

“听,外面。”他低声提醒,指了指那扇隔绝了外界一夜的木门。

慕云楣这才将注意力从方才的微妙窘迫中完全转移,屏息倾听。门外不止是踩碎厚雪的“咯吱”声,还有人在一声声地喊,喊的是她的名字,和“顾时安”!

是沈宥儿的声音!还有其他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如释重负与重见天日的光芒。顾时安立刻起身,走到门后,将那个守护了他们一夜的沉重木桶,用力将其挪开。木桶底部与粗糙地面摩擦,发出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吱呀声。他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

霎时间,雪后特有清新气息的空气汹涌而入,瞬间驱散了屋内残留的些许闷浊。随之涌入的,是满世界纯粹无瑕的白光,和门外几张被清晨寒风吹得发红、却写满焦急的脸庞。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头发凌乱、身上厚厚羽绒服沾满雪渍、裹得像个企鹅的沈宥儿。她身后跟着两名穿着亮橙色厚重防寒服、手持专业登山杖、面容严肃的当地救援队员,还有一位显然是度假村管理方的负责人,同样一脸紧张。

门开的瞬间,沈宥儿急切到近乎恐慌的目光先是迅速扫过开门的顾时安,确认他完好无损,随即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落在他身后、正从阴影里站出来的慕云楣身上。

“木木——”

一声带着浓浓哭腔的尖叫,沈宥儿完全抛却了所有形象,狠狠撞进慕云楣怀里,力气大得让毫无准备的慕云楣向后踉跄了一步,幸好顾时安在旁边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吓死我了!我真的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宥儿的眼泪几乎是喷射出来的,她紧紧抱着慕云楣,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语无伦次地喊,声音破碎不堪,“我担心了一整晚!一晚上都没闭眼!打你电话不通,一直关机!打安子电话也不通!我昨晚去找他们,求他们去找你们......”

她猛地扭过头,泪眼模糊地指着门外那几位表情复杂、带着歉意的救援人员和度假村负责人,控诉般喊道,“他们!他们非说要等暴风雪停了、天亮了才能组织搜救,说什么狗屁安全规定、盲目进山林更危险!我真要疯了你知道吗木木!我真怕......真怕找到的是......”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毫无形象地全蹭在了慕云楣肩头干净的衣服上,双臂却像铁箍一样紧紧抱着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人就会化为泡影消失。

慕云楣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胸口被撞得生疼,但心里却涨满了酸涩、感动与无尽的暖意。劫后余生的脆弱,好友毫不掩饰、近乎崩溃的担忧,一起汹涌而来。她用力回抱住沈宥儿颤抖的身体,一下下轻柔而坚定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带着温柔的安抚:“我没事,宥儿,真的没事,一点事都没有。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多亏......多亏一直和顾时安在一起。”她顿了顿,看向顾时安,眼底是真实的感激与庆幸,“要不是他一路护着,幸运地找到了这个小屋,还有火......我一个人在那种林子里,估计真的就......”

“呸呸呸!不许说!闭嘴!”沈宥儿猛地抬起头,红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凶巴巴地瞪着她,厉声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不许说那种不吉利的话!没有那种可能!”

发泄完对慕云楣的担忧和恐惧,沈宥儿这才有余力注意到旁边一直静静站着、眼神温和看着她们的顾时安。她松开慕云楣,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狼狈的泪痕,却扑过去一把紧紧抱住顾时安,把脸埋在他胸前,“哇”地一声,刚刚稍歇的哭声又爆发开来,甚至比刚才更委屈。

“顾时安!顾时安!见到你还好好的......真是太好了!” 她哭得毫无形象,眼泪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以后......我以后找谁吵架拌嘴去啊!我欺负谁去啊!谁还能这么让着我、又气我啊!你要是......你要是真没了,我就没哥哥了!顾时安!你可得给我好好的,长命百岁地活着!我不死,你就不能死!你得活得比我久,继续让我烦你!听见没!”

顾时安被她这突如其来、混合着浓浓亲情与依赖的“深情告白”弄得心中震动,既有些哭笑不得,更多的却是滚烫的感动与温暖。这个从小和他打闹着长大、嘴上从不饶人的妹妹,此刻的恐惧与庆幸是如此真实。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沈宥儿的背,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听见了,都听见了。我命硬,福大,没那么容易有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用上了点试图调节气氛的调侃语调,“别哭了,你哭起来的样子......特别难看,要不要现在给你找块镜子瞧瞧?”

沈宥儿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非但没松手,反而又用力抱了他一下,像是要再次确认他的存在,然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看看眼神温和带着笑意的顾时安,又看看旁边眼眶微红却面带微笑的慕云楣,她终于长长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她转向身后一直耐心等待的救援人员和负责人,连声道谢,语气真诚。

三个人终于在那位负责人和一名救援队员的陪同下,顺利回到了他们租住的那栋温暖舒适的度假木屋。

一推开房门,带着食物香气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客厅里,柔软干净的厚毛巾和叠放整齐的干净换洗衣物早已备好,放在显眼的位置。而餐厅的长木桌上,更是摆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早餐——金黄松软、淋着枫糖浆的松饼,新鲜的水果沙拉,还有三大杯冒着袅袅热气、浓郁香甜到令人沉醉的热巧克力。显然是体贴的度假村工作人员在接到他们安全的消息后,第一时间送来的。

慕云楣和顾时安也确实饿坏了。从昨天午后兴致勃勃去堆雪人开始,到现在清晨,超过十几个小时,除了在小木屋里喝了几口冰冷的雪水,粒米未进,又经历了极度的体力消耗、精神紧张和低温考验。此刻回到温暖舒适的环境,那被压抑已久的饥饿感便潮水般涌来,两人也顾不上多说什么,迫不及待地坐到了餐桌前。

刀叉与光洁瓷盘发出轻微悦耳的碰撞声,咀嚼食物的声音在安静温暖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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