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宥儿没吃，她似乎完全没有胃口。她就坐在两人对面的高脚凳上，双手捧着脸，胳膊肘支在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俩狼吞虎咽。看着慕云楣腮帮子鼓鼓的、像小松鼠一样认真咀嚼松饼，看着顾时安动作依旧保持着一丝优雅、却速度明显不慢地切割面包片，看着他们被热巧克力温暖了苍白的脸色，泛起健康的红晕......

看着看着，她的眼圈毫无预兆地又红了。这一次，泪水没有伴随嚎啕，而是安静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呜呜......太好了......”她一边无声地掉着眼泪，一边却又突兀地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泪，矛盾得有些滑稽，却无比真挚，“感谢耶稣、真主、菩萨、老天爷、阿尔卑斯山神……感谢所有我不知道的神仙保佑......你们还活着，平平安安的，真是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纯粹是情绪最直接、最彻底的宣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用更精致的语言表达。

慕云楣放下手中的银质叉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宥儿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地、温暖地捏了捏。一切担忧、恐惧、安慰与庆幸，尽在这无声的触碰与交握中静静流淌。

然后，慕云楣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认真地转向坐在斜对面的顾时安。“顾时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郑重，“昨天......真的，非常感谢你。”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词汇，“谢谢你一路都紧紧拉着我，没放手。谢谢你那么冷静，我才能跟着你坚持下来......”她的目光与他相接，那里面的感激坦荡而纯粹，“还有，在小木屋里，和你一起在壁炉跟前说话，听我唱歌，聊那些有的没的......让我一点都没觉得害怕。”

顾时安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没什么。那种情况下，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而且......”他声音低了些，“有你在，我也没那么......”他及时止住了后面的话，转而道，“重要的是我们都安全了。”

等沈宥儿的情绪平稳下来，她抽了张纸巾，狠狠擤了下鼻子，发出不小的声响。然后，她用斩钉截铁的语气宣布：“这个鬼地方！我们以后再也不来了！什么瑞士！什么阿尔卑斯山！太危险了！差点要了你们的命！再也不来了！”

这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顾时安一下。他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收紧了些。他抬起眼，目光先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看向慕云楣。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这场足以在任何人心里留下深刻阴影的意外，会不会让她从此对这片他们初识的、拥有壮美景色的土地心生厌恶，甚至产生心理隔阂？进而，会不会连带影响到对此刻身在此地、与她共同经历这一切的......他？

他薄唇微动，想说点什么，比如“这只是极端小概率的意外”，或者“瑞士的山区管理其实很完善，这次是我们走得太远”，又或者“这里的风景本身是无辜的”。但所有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此刻说这些，无论多么合理，都可能显得不合时宜。

慕云楣刚刚喝下一大口温热甜香的热巧克力，闻言放下厚重的陶杯。她脸上还带着饱食后的满足红晕和热饮带来的暖意，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豁达。

“为什么不来了？”她声音平和，甚至带着点轻快的反问，目光扫过窗外此刻被阳光照得熠熠生辉的雪景，“这里挺好的，我很喜欢这里，而且......经过昨晚，我更喜欢了。”

沈宥儿瞪大眼睛，像看一个突然听不懂中文的怪物一样看着她，音量不自觉地拔高：“挺好？哪里好？！你和顾时安差点死在这儿！被困在暴风雪里，失联一整夜，这还好呢？木木你是不是吓傻了？”

“确实是遇上点意外，”慕云楣点点头，坦然承认这一点，语气没有回避，“一场计划外的、有点刺激的冒险。但有惊无险，不是吗？我们都学到了东西，也......更了解彼此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顾昨夜林间的跋涉和小屋的时光，“至于昨晚的暴风雪......就当是阿尔卑斯山送给我和安子的一份......独特的‘见面礼’，一次深刻的‘共患难’体验。这是命里该有的历练，该来的，躲不掉。但无论如何，它已经过去了。”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有力，带着向前看的洒脱，“一切向前看。”

她的目光掠过擦拭得明亮的玻璃窗，窗外是壮美到令人屏息的雪后山景，阳光在晶莹的雪地上跳跃出无数细碎钻石般的光芒。然后，很自然地，那目光又落回了坐在对面的顾时安身上。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却也更加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何况......来了这里，我不是还认识了很重要的朋友吗？”她看着顾时安，眼睛弯了弯，那笑意真诚而温暖，直抵眼底，“比如顾时安。如果昨晚我身边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或者只有我自己，情况肯定会糟糕得多。但现在，我们坐在这里，一起喝着热巧克力。”她举起自己的杯子，朝他微微示意，“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顾时安握着水杯的手，那因为沈宥儿的话而微微绷紧的力道，悄然松开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与隐隐的失落，随着她平和的话语，悄然消融、消散。

这坦荡而温暖的目光，瞬间冲垮了他所有故作平静的堤防。

昨夜风雪中的蹒跚扶持，小屋壁炉前的温暖依偎与深入交谈，那一夜相互依靠的静谧时光，此刻她毫不掩饰的真诚认定与感激，还有她眼中毫不掺假的信任与亲近……所有这些画面与感受交织在一起，在他心底掀起比昨夜暴风雪更加汹涌，却无比温暖的浪潮。

他看着她，一时间竟忘了言语，也忘了移开目光。仿佛要将此刻的她，一起镌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饭后，沈宥儿的情绪总算彻底平稳下来，她提议到木屋那个露天阳台上去坐坐，晒晒太阳。三人各自裹着厚厚的羊毛毯子，捧着重新斟满的热饮，在铺着柔软棉垫的藤编躺椅上坐下。

眼前的景象，在晨光中毫无保留地展开，足以让任何心存怨怼的人瞬间失语，心生震撼，也足以抚平任何劫后余悸的皱纹。

阿尔卑斯山脉在眼前无边无际、波澜壮阔地铺展开来，一座座覆着亘古冰雪的巍峨雪峰，如同巨神遗落的银冠，在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纯净如洗的天空下静静矗立，闪耀着近乎神性的光芒。

阳光毫无保留、慷慨淋漓地倾泻在这片雪的国度，将整个绵延的雪原、森林、山谷染成一片耀眼的、流动的金色。

空气清冽透明得像最好的水晶，能看见极远处那些如蚂蚁般微小的滑雪者，在银色丝绸般的雪坡上留下的细小痕迹，仿佛上帝不经意间划下的优雅笔触。

“真美啊......”沈宥儿将脸埋在柔软的毯子边缘，喃喃道，语气里的愤懑与后怕早已被眼前无与伦比的壮阔与宁静取代，只剩下纯粹的惊叹，“美得......让人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惊动了这里的山神。”

慕云楣也安静地望着，眸子里倒映着雪山与晴空，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仿佛也染上了雪山的静谧：“是啊，太美了。美得......让人心生敬畏。在大自然绝对的力量面前，人真的太渺小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却透着一种亲身经历过险境后的沉静与通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就能轻易改变一切，遮蔽所有的光芒和路径。”她微微转过头，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但也正因为这样，能平安地、健康地坐在这里，裹着毯子，喝着热茶，看着这样的风景，和重要的人在一起......才觉得，格外珍贵。活着，真好。”

顾时安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体深陷在柔软的躺椅里，听着她们低声的感叹，看着这片昨夜曾吞噬过他们、此刻却展现出无比壮美与宁静的天地。劫后余生的庆幸，对自然伟力的深刻敬畏，对生命脆弱与坚韧并存的认知，以及对此刻这份失而复得的宁静与温暖的加倍珍惜......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沉淀、交融。

然后，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不由自主地、悄悄地偏转向身旁的慕云楣。

她正微微仰着头，露出优美纤细的脖颈线条，专注地、近乎虔诚地望着远方阳光下的雪峰。

阿尔卑斯山在阳光下闪耀着亘古的宁静、纯洁与壮丽，仿佛昨夜那场令人绝望的暴风雪，真的只是一场遥远而模糊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