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楣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灼灼地铺满了半张床。她摸过手机，八点二十——对于惯于清晨五点起身的她而言，已是罕见的迟起。昨夜送木木急救的兵荒马乱，到底耗尽了心神。

温水兜头淋下，昨夜一幕幕也随之清晰复现：傅曜屿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睛，在听到她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震惊、困惑、被欺瞒的愕然，还有一丝......被她亲手摔碎的信任带来的钝痛。她苦心经营、赖以藏身的“哑女”躯壳，竟在情急之下，以最狼狈不堪的方式，当着他的面裂了个粉碎。

不后悔。镜中的自己眼底带着倦色，目光却清亮坚定。木木救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往后......该来的总会来。她向来不躲，也不怕。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仍为“该如何面对那双骤然知晓一切的眼睛”而微微一沉，不是怕，是还没想好开场白。

这个点，他应该早已去了片场。正好。她可以独自去看看木木。不用和他打照面，这个想法让她轻松了半秒。

换好衣服下楼，经过二楼小会客室时，却发现门虚掩着，里面漏出压得极低的谈话声，断续传来“她那时......”、“怎么会......”的碎片，夹杂着一声轻微的、属于顾时安的叹息。

这么早？安子怎么会在这儿？

她未及细想，手已推开了门。

“木木！”

门开的刹那，正对门坐着的顾时安抬眼，几乎是脱口喊出这个名字。那声音里带着旧友重逢时特有的熟稔。

慕云楣脚步顿住，真实的讶异掠过眼眸：“安子？”

几乎同一瞬间，坐在顾时安对面的傅曜屿，心脏猛地向下一坠，一种近乎“赃物当场被起获”的慌乱，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他僵直了一瞬。

顾时安刚才那声“木木”喊得太自然太熟了，是一个喊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熟稔。而他傅曜屿昨天半夜急召顾时安，在威士忌杯里旁敲侧击地套了整个通宵关于她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伤、她的小名——这些事情被剖在一个慕云楣突然闯入的早晨，在他还没有征得她同意、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她坦白自己已经知道了多少的情况下，那种感觉让他除了“难堪”之外，没法找到更精准的词。

他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眼前这个推门进来、眼神清亮地扫了一圈屋子里两个男人的女人。而他傅曜屿所认识的那一层，过去几个月他小心翼翼习惯的，却是那个戴着口罩、以沉默疏离世界、眼睛里有故事但什么都不说的女子。两个版本的慕云楣在今天之前从未在他的认知里如此接近过。而现在，在他一个人提早翻阅过她所有底色的情况下，那些纸被他一个人摊开了，她走进来了——他甚至还没找到把纸合上的方式。

“木木，”他站起身，嗓音里绷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涩，像干燥的琴弦，“安子和我......是哥儿们。他在海市，就叫来......喝酒叙旧。”

他说完就想咬自己舌头。喝酒叙旧——凌晨两点把人从被子里薅起来逼问慕云楣的过去，这叫叙旧？他这个解释在嘴里往外蹦的时候磕磕绊绊，像在念一段临时拼凑的台词，还没找准调子就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我知道你们认识。”慕云楣走进来，语气平静无波。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最终落在傅曜屿脸上。

“不过......你刚刚叫我什么？‘木木’？”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看来，你们这旧叙得挺深入，都叙到我身上了？”

傅曜屿喉头一哽。

她太聪明，不需要任何证据，光凭被喊了一声“木木”，就全串上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是下意识试图把整件事用“叙旧”两个字轻描淡写地抹过去——却忘了她有一眼看穿任何掩饰的本事。

“也不全是......”他试图补救，话音却愈发苍白。难道要说“我只是想了解全部的你”？在未经她允许、甚至是在她伪装被迫揭穿后的这个早晨，这话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变本加厉的侵犯。

“没关系，”慕云楣轻轻截断他，那不在意是真的，她甚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停留一秒，仿佛他探查她的过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转向顾时安，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爽利，“有空吗？开车来的？送我去趟宠物医院看看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