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角微弯，声音轻而肯定：“毕竟......我们是朋友。”
朋友。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瞬间消融了所有冰冷的界定。它意味着信任，意味着亲近，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谨慎保持距离的“雇主”，而是一个可以展露真实、安然相处的......自己人。
“嗯。”傅曜屿的声音也变得轻快，“对，我们是朋友。”
这个认证，在此刻，重过一切合约条文，重过白纸黑字，重过甲乙双方的公章。它是一种比合同更坚固的东西——它没有期限，没有违约条款，没有赔偿金。只有两个人在这个深夜，中间隔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把彼此从“身份”里捞出来，重新放进“人”的位置上。
暖黄灯光静静流淌，蜂蜜水的甜香混着柠檬微酸，在空气中浅浅浮动。方才那番坦诚对话，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了横亘两人之间那层薄而坚韧的隔膜。空气不再凝滞，流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而亲近的气息。
“还有件事，”慕云楣捧着杯子，浅啜一口，声音比方才更放松，却也带着一丝认真，“关于说话......在海市，在外面，有旁人在时，我可能......还是会像之前那样。”
她没有说“装哑巴”，没有用这个词。她只是说“像之前那样”。她抬眼看他，眼神坦率，没有躲闪，但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杯壁了，一下一下，慢慢地。
“我还不太习惯。”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恰当的表达，“也不怎么想在陌生人面前用声音交流。在这里——在朋友面前——我觉得可以放松。”她抬起眼看他，目光直直的，“但外面......我还需要时间。希望你能理解。”
傅曜屿听得专注。
“我理解。”他的声音沉而稳，字字有分量，“完全理解。在我这儿，你无需任何负担。在外面，你依然是那位需要手语和手写板的慕老师，或者，根本不必理会旁人目光。”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我会支持你，也配合你。你需要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在其他人面前，我会假装你的声音是一份秘密——只要你想，只要你觉得舒服，怎么都可以。”
“......谢谢。”她轻声说，二字包含千言。
傅曜屿唇角微扬，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微甜的暖流滑入喉间，连同心绪一同舒展。
气氛松弛下来，像绷了整晚的弦终于被轻轻放开。两人随意聊了些片场的琐事、木木的恢复情况，又不知怎的，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各自工作的荒唐事，彼此揭短，笑声不时荡开。慕云楣笑点低，常常话还没说完自己先笑弯了腰；傅曜屿则喜欢故意逗她，看她笑得眼角沁泪，又嫌弃地递纸巾过去。
这大概就是“重新认识”的样子。不必刻意交换履历，不必正襟危坐地交代：我叫什么、我从哪里来、我经历过什么。只需要像这样，把之前欠下的、那些本该在初见时就发生的寻常闲聊，一点一点地补回来。像拼一张迟了很久才开始的拼图，每一片都不大，但拼上去之后，图画就完整了那么一点点。
气氛愈发松快。不知怎的，话题拐至娱乐圈真真假假的绯闻。慕云楣想起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热搜与CP粉的狂欢，忽然起了点顽皮心思。她微微倾身，眼睛亮晶晶地看他，压低声线，用纯粹好奇的语气问：
“哎，问你个事儿，纯满足圈内边缘人士的求知欲......你跟那位搭了五部戏的宋宛萤，私下里，有没有一点镜头外的感情？她似乎挺喜欢你，那你呢？你对她......”她眨眨眼，问得更直接，“呃......你俩睡过没？”
“噗——咳咳咳......”傅曜屿一口蜂蜜水险些呛入气管，猛地咳嗽起来。他放下杯子，哭笑不得地望向眼前这一脸“求知若渴”的姑娘，实在无法将此般的她，与过去三个多月里那个沉静如水的女子重合。
“慕、云、楣！”他好不容易顺过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这问题......是一个‘朋友’该随便问的吗？”
“朋友之间不就是无话不谈嘛，”慕云楣理直气壮，眼里狡黠的光藏不住，“网上传得有鼻子有眼，时间线都列出来了。我就是好奇，求证第一手资料，顺便看看那些瓜有多大水分。放心，我嘴严，绝对不外传，你知道的，我肯定能管好自己的嘴。”她甚至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
傅曜屿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拿她没法，只能无奈扶额。从前的慕云楣像幽深静潭，令人看不透；如今的她，竟如此鲜活生动，带着点恼人可爱的挑衅。就像一只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动物，四处试探，想看看这个名叫“朋友”的新领地有多大。
“没有。”他答得斩钉截铁，“拍戏是工作，我和她连朋友都算不上。那些都是宣传手段，或旁人杜撰。你算是娱乐圈里的边缘人，应该知道这个行业的规矩——观众们想看什么，就有人制造什么。”
“哦——”慕云楣拖长音调，点了点头，一副“了然”模样，可那眼神分明写着“逗你玩的，看把你紧张的”。她没再追问，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是那种纯粹因为成功捉弄了一个朋友而产生的、心满意足的笑。
“......现在的你，和之前的你......”
傅曜屿看着她笑，自己也没忍住，摇头失笑。
夜渐深，客厅挂钟指针悄无声息划过某个刻度。
慕云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生理性泪水润湿眼睫。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不早了，明天你还有早戏，该休息了。”
傅曜屿也随之站起：“嗯，你也早点睡。明天......我让郭嘉晚半小时来接，你也能多睡会儿。”
“好。”她没有拒绝这份体贴。
两人走向各自房间。在慕云楣门前，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晚安，曜屿。”她轻声说，用的是清晰的声音。不是手语，不是文字，而是实实在在的、说出口的“晚安”。
“晚安。”
他也同样用声音回应。然后，他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了那么一瞬——很短的一瞬，不超过一次心跳的间隙。
“......木木。”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唤出她的小名。那两个字从唇间滑出去的时候，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像念一句台词时忽然发现剧本上写了“轻声”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