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澜玥推开办公室门,脚步轻快地踏入,却在目光触及室内景象时,微微一滞。
她那把椅子——人体工学椅,进口的,靠背弧度是按她的脊柱数据调的,全公司没人敢随便坐——上面正坐着一个人。椅背对着门口,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椅子,皮革摩擦底座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一圈,又一圈,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猫在来回踱步。
“什么风把我们安子吹来了?”舒澜玥脸上瞬间绽开毫无破绽的灿烂笑容,语气亲昵熟稔,仿佛只是寻常姐弟相见。
顾时安把椅子转过来,面朝门口,转动的动作终于停了。但他脸上没有半分“被风吹来”的惬意,眉眼之间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气。他没起身,甚至又往后靠了靠,更深地陷进椅子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和一股压都懒得压的兴师问罪。
“你说呢?”
舒澜玥何等心思剔透,几乎立刻就从这反常的架势里,品出了“来者不善”的浓烈味道。
她比顾时安大了整整十岁,这个表弟从小被她抱着哄着,什么脾气她比他亲妈还清楚。
他要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那是没事;他要是言简意赅、正眼不飘、连客套话都省了,那就是有事。而且是冲她来的。
舒澜玥在京市经营娱乐公司风生水起,是圈内有名的铁腕,近年看中海市庞大影视资源的潜力,才过来开了这间工作室。顾时安作为家族生意的继承人,来海市出差时常会顺道看她。但像今天这样,不请自来,霸占主位,还摆出这副脸色,绝对是头一遭。
心里电光石火般盘算着,舒澜玥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添了几分哄自家闹别扭弟弟般的无奈与宠溺:“怎么了这是?谁惹着我们安子不高兴了?瞧这脸绷的。说出来,姐帮你出气。”
她把语气调到最轻松的档位,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过:昨天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有什么风声可能漏到他耳朵里。想过一轮之后,她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但不敢确定是哪一根引线先点燃的,只能先放低姿态,用亲情牌稳住局面。
“我昨晚在傅曜屿家,”顾时安没接她递来的台阶,自顾自开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要穿透她的笑容,“今早才从他家出来。”
舒澜玥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目光下意识飘向别处,端起桌上助理备好的温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语气尽量轻松:“哦?去你哥儿们那儿叙旧了?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上次好像还是——”
“姐,”顾时安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被至亲隐瞒的受伤,“你还真是镇定,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舒澜玥。到现在了,还跟我打太极?”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目光锐利,“要不是昨天半夜,曜屿一个电话把我叫去他家,我压根儿就不知道——”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敲打她的良心:“慕云楣现在住在他那里。住在他家。”
压力扑面而来。舒澜玥放下水杯,轻轻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了。
“这事儿......曜屿没跟你说吗?”她换上更诚恳的语气,“他接了新戏,角色需要,得找个靠谱的手语老师。我给他筛了一大圈,都不行,这时间又紧。”
“手语老师?”顾时安嗤笑一声,满是毫不掩饰的不信,“舒总,舒大经纪人,谁不知道你手眼通天,就找不到一个除了慕云楣之外,更适合给傅曜屿教手语的?非得是她?”
“天地良心!”舒澜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当时真是费了牛劲在找!可要符合条件、又能适应傅曜屿那种变态日程节奏的,一时半会儿真没合适的。至于慕云楣......真不是我提的。”
她语气加重,强调关键点,“那是曜屿自己,他无意中看到了她的手语,觉得特别有感觉,有‘灵性’,非她不可。说她的手语有灵性,有表演的感觉,不是单纯的翻译,是表达——你让他怎么退而求其次?我好说歹说,把能想到的顾虑全摊开说了,他坚持。我能怎么办?”
她摊开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认命:“是,我是他的经纪人,但他不光是我的艺人,在公司里也是有话语权的股东。他那个人对角色塑造上求贤若渴的劲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总不能强行干涉他的艺术选择吧?”她巧妙地将责任核心推给了傅曜屿的“坚持”与“艺术追求”。
“好,”顾时安显然没那么容易被糊弄,他换了个角度,语气压抑着焦躁,“就算非得是她来教,你也不能......不能把她安排到曜屿家里去住吧?这像什么话?万一被哪个狗仔拍到点边角料,再胡编乱造一通,慕云楣怎么办?傅曜屿那些粉丝的唾沫都能把她淹了!”
这话他说得有些别扭,语气也不那么理直气壮,但核心意思昭然若揭——不合适,极不合适;他不高兴,非常不高兴。
舒澜玥心里明镜似的。她当然清楚顾时安对慕云楣那点未曾言明的心思。当初傅曜屿提出“同住以便随时教学”时,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坏了,安子知道得炸。所以她才千叮万嘱傅曜屿别跟顾时安提——就想熬过教学期,人走了,事过境迁,顾时安即便事后知道也不好再发作什么。
结果熬到一半,窟窿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