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是掐着下午茶的点来的。片场入口处先传来一阵窸窣的骚动——不是那种粉丝围观的喧哗,是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打招呼的动静,夹杂着纸袋碰撞的窸窣声和几声压着笑意的“顾总好”、“安哥来了”。他这张脸在圈子里就是一张活的名片——娱乐业大佬舒澜玥的表弟,名字不常在台前,却总出现在某些优质项目的资方名单里。出入片场如闲庭信步,没人拦,也没人想拦。
“张导,忙着呢?大家都辛苦了!”他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知名甜品店醒目logo的大纸袋,身旁跟着帮忙提袋子的郭嘉,笑容周到,分寸刚好,一副标准的朋友探班架势。咖啡和点心分量充足,人人有份,理由无可挑剔——来看傅曜屿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探班傅曜屿是个再好不过的幌子。
他的目光先在拍摄区域内扫了一圈——傅曜屿正在镜头前跟对手演员对峙,台词一句压着一句,情绪层层堆叠,现场绷着看不见的弦,没人敢出声打扰。他没走过去,只远远站了半分钟,眉头微挑了一下,算是确认了兄弟还活着。然后他的视线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场工、副导演、候场演员、角落里散落的化妆镜和折叠椅——一一扫过,没有。没有那个即使在喧嚣中也显得格外安静的轮廓。
他偏过头,对身旁帮忙拎着一个袋子的郭嘉低声问:“郭嘉,慕云楣呢?我是说慕老师......没在片场?”
郭嘉闻言,也跟着扫视一圈,“慕老师啊......”他想了想,“可能在屿哥的房车上休息吧?屿哥交代过,不需要上妆候场的时候让她去车上待着,图个清静。片场人多手杂,又吵,房车那边她还能看看书或者眯一会儿。”
郭嘉口中的房车,是公司为傅曜屿配备的设施完备、私密性极佳的专属移动休息室,像一座可以随剧组迁徙的微型行宫。
顾时安自然是知道那辆房车的——傅曜屿的专属移动休息室,设施完备,隔音和私密性都过得去,相当于一座微型行宫。他没说什么,只是手里那个袋子换到了另一只手上,下意识掂了掂袋子里那盒包装格外精巧的马卡龙和旁边那个锡纸裹着的熔岩巧克力。分量不大,但绕了很远的路才买到的。分给剧组的咖啡和点心是在自己家品牌连锁店里直接订的,唯独手里这个袋子里的东西,是专门绕路去的,品种不同,包装不同,连袋子上的logo都小了一号。
“行,那你先把这些分给大家,”他对郭嘉吩咐,语气再自然不过,“我去房车那边看看。”
“安子?”房车门打开,慕云楣见到他,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下意识先看了看他身后,确认没有别人,才轻声开口,“你怎么来了?”
“在附近谈点事,离片场不远,想着你肯定也在这儿耗着,顺路过来看看你......和曜屿。”顾时安笑着,将那个特别的纸袋递过去,“视察一下傅大明星有没有虐待慕老师,顺便投喂一下,省得某人工作起来废寝忘食,连累身边的人都跟着饿肚子。”
慕云楣眼睛弯了弯,接过袋子时声音压得更低,“哪有那么夸张,他对我很照顾。”她抬眼看他,眼底有清澈的笑意,“让我猜猜......是马卡龙和熔岩巧克力?”
“你是透视眼吧?完全正确,”顾时安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答对的奖励就是你必须把它们都吃完。”
慕云楣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份不需要回礼的心意。“谢谢安子,又让你破费了,你总是细心又周到。”慕云楣轻声说,她知道这份心意远不止标价上的数字。
“曜屿倒是大方,舍得把他这‘行宫’让给你用。”顾时安在她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目光掠过她散落在桌上的化妆用具,“这儿挺好,也清静,你也能喘口气。不过......平时又要负责他的妆造,空下来还得教他手语,研究剧本,若是太辛苦,需不需要我跟他说说?”
慕云楣摇摇头,发丝柔软地晃动:“还好,一点也不累。澜玥姐挺照顾我的,现在我只负责曜屿的妆造,他最近拍的是个都市剧,日常妆造也简单,手语也是利用他碎片时间教,比之前跟组连轴转轻松太多了。”她拆开纸袋,里面果然是她心心念念的那几样精致甜点,配着银色小叉。她抬起头,对顾时安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我喜欢什么,你都记得。”
“你的事,我哪件不记得?”话脱口而出,才觉太过直白。顾时安掩饰般拿出另一个纸杯,揭开盖子,推到慕云楣面前,动作流畅而妥帖,“你喜欢的甜品配上你喜欢的咖啡,正好。”
“这咖啡......双倍?”
顾时安只笑了笑,算是默认。他对她的了解,早已细碎入微。
慕云楣在他专注的注视下,小口品着甜点,偶尔啜饮咖啡。她见多出的一把小叉,自然地递向顾时安,默契地邀约分享。
他接过,两人就着这方寸之地的宁静低声说笑,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与甜腻的气息。顾时安的目光如暖阳,长久地笼罩着她。
房车门锁转动的声音来得毫无预兆。
傅曜屿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抽离的戏剧张力,看来刚才那场戏已顺利拍完。
“拍完了?”顾时安侧过头。
“这条过了,歇会儿再拍下一场。”傅曜屿手里拿着郭嘉刚给他的、顾时安带来的那杯常规咖啡,目光却落在慕云楣面前那份与众不同的甜品和咖啡杯上,还有两人手里同款的小叉,眉梢微挑,“我说,顾大少,你这是专程来给我探班的?”
“要不然呢?”顾时安回得理所当然。
傅曜屿走近,指尖点了点慕云楣面前:“我的咖啡跟别人手里的好像别无二致,倒是木木这杯......看起来有点特别。甜品也是,精致得有点过分了。”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熟稔的揶揄,“我说安子,你确定是来探我的班?”
顾时安眼神闪躲了一瞬,笑骂:“有的吃还那么多废话?你可别妄想跟木木抢,这是特地给她买的。想吃?地址我一会儿发给你,让郭嘉回头给你跑个腿去。”
傅曜屿走到小冰箱前拿了瓶水,拧开灌了几口。他背对着他们,声音听起来有点闷,“木木,下一场戏,可能还得需要补个妆。”
“好。”慕云楣应着,放下叉子,准备去拿化妆箱。
“急什么,让他等着。”顾时安不紧不慢地说,用叉子点了点剩下的巧克力,“别搭理他,安心吃完再说。傅曜屿,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让人喘口气?你这种雇主,要是上市的话我一定要做空你。”
傅曜屿转过身,靠在冰箱上,看着顾时安:“你今天是专门来给我挑刺的?”
“我是来提醒你,珍惜一下眼前能好好跟你说话、还能给你带点心的人。”顾时安意有所指,语气半真半假,“等哪天把人使唤跑了,看你上哪儿找这么合拍又细心的人去。”
慕云楣听着两人一来一往的斗嘴,刀光剑影都裹在玩笑里,刀柄归谁都说得出口、又不至于真的抽刀。她没打算当仲裁员,只是低下头抿着嘴笑,轻轻用手肘碰了碰顾时安,示意他小声些,眼神里流转着朋友间才有的亲昵与薄嗔:“你少说两句。”
这一切,傅曜屿尽收眼底。
“咝——”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眉心蹙起。
“怎么了?”慕云楣立刻放下小叉子站起身,“是不是受伤了?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傅曜屿挽起戏服袖子,靠近肘弯处,一道三四厘米的擦伤新鲜刺目,血珠微微渗出,边缘红肿,还沾着些许灰土。大约是刚才那场戏里翻滚落地的动作,不慎蹭到了粗糙的道具或地面。
“哦,没什么,”傅曜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浑不在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臂,“可能刚才不小心碰到哪了,小事。”
“现在还流着血呢,怎么是小事?”慕云楣已转身在车内熟悉的角落寻找药箱,“疼吗?你别动,我先帮你处理一下。”
“就是看着吓人,拍戏磕碰难免,真没事。”傅曜屿语气轻松,目光却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傅大明星,这是又挂彩了?”顾时安语气调侃,对此习以为常。比起傅曜屿曾经从马背上摔断肋骨的经历,眼前这点伤着实在不算什么。“你这不是拍的都市剧吗?又不是动作片,天天旧伤未愈又添新痕的。”话虽是调侃,眼里也有一丝关心。
慕云楣很快在房车上找到了药箱,熟练地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她微微低头,长发滑落肩侧,神情专注。消毒时,傅曜屿伤口渗出的血滴不小心落在她白色的裤腿上,洇开一小点暗红,她却浑然未觉。
“你别动,我先消毒,可能有点刺痛。看到你这样......”她声音很轻,“......好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