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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戏内,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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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曜屿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耳膜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伤口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早已不在他感知的范围内了。

他不是没受过伤的人,更不是第一次挨疼。暴雨里连拍三个夜戏,肺炎高烧到近四十度,脸都是灰的,台词照念,走位照走,导演喊卡之后助理冲上来扶他,他只说了句“找件衣服”。吊威亚脚踝肿成馒头,他缠着绷带硬塞进皮靴里,那条戏跑了二十多条,每一条都在水泥地上跳下来,没一条表情露馅。深夜胃疼到整个人缩在后台沙发上,被冷汗浸透,开拍时肌肉记忆仍然帮他维持住了那套职业化的微笑。所有这些都是这一行的常事——他也觉得这没什么。

但慕云楣现在坐在他面前,把他一条微不足道的擦伤搁在自己膝头,声音放得像是怕惊落清晨花心里的露水,没说“好敬业”,没说“好man”,没说“现在进度正紧,你还撑得住吗”。她是用“心疼”这两个字——没有加上“粉丝的”、“大家的”、“团队的”,是单单纯纯的、不加修饰的,一个人在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直接从心窝里走出来的词。

不是赞美。不是钦佩。不是对工作进度的焦虑。

是心疼。

他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忘了手臂的伤,忘了周遭一切,甚至忘了顾时安的存在。

世界微缩成她眼里的水光,和指尖轻柔触碰的温度。

“严重吗?要不给你叫个救护车,顺便上个头条——‘傅曜屿片场负伤,轻伤不下火线,敬业精神感人’?”顾时安适时出声,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打破了那片奇异的凝滞。

傅曜屿猛地回神,压下心头那股陌生而汹涌的热流,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少来,就你夸张。”他接过顾时安顺手递来的冰水,冰凉杯壁贴紧掌心,那阵莫名的燥热才稍稍退却。

消毒,清创,覆上纱布。慕云楣的动作干净利落。

房车外,下一场戏的布景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郭嘉轻叩门板:“屿哥,导演催了。”

“就来。”傅曜屿应道。

慕云楣仍不放心地看着他:“我包扎得粗糙,要不跟导演说说,调整一下顺序,你先去附近的医院处理?别感染了。你......别总逞强。”

“真没事,已经好多了。”傅曜屿站起身,走向车门。手握住门把时,他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 “......木木,谢谢。”

“......不客气。”慕云楣轻声回应。

顾时安静立一旁,将这一幕无声地收入眼底。他唇角那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种若有所思的沉寂。目光在两人之间极快地掠过,什么话也没说。

待傅曜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门轻轻关上,顾时安才走到慕云楣身边,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和:“拍戏受伤是常事,别太担心,曜屿这伤算很轻的了。”

慕云楣点点头,又轻轻摇头:“他工作起来太投入,也总是小伤不断。”她顿了顿,望向已关上的车门,低语:“......真的太辛苦了。”

顾时安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不知是不是凉了的缘故,苦涩的味道格外清晰,一路漫到心底。

片场另一边,导演正给傅曜屿最后讲戏:

“这场戏的核心是‘争夺’——你发现最好的兄弟和你爱上了同一个人,而女孩尚未明确心意。所以你的状态要外松内紧,表面克制,底下是带着点‘疯劲’的执着,那种‘非要不可’的侵略感。你和好兄弟的竞争感是藏在皮下的,眼神要稳,但底下得有东西......有暗火,不是恍惚,越稳越危险。你绷得住,才让人看到越稳的人一旦失控有多崩。”

傅曜屿点着头,努力将每一个字灌进耳朵,强行集中精神。他当然知道这场戏在说什么。他甚至能背出整场戏每一个机位点和情绪的转折。但现在导演重新拆给他听,那些字眼像被拽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进他无法控制的地方——“最好的兄弟”、“同一个人”、“压在皮下的竞争感”。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远处停车场的方向。

他看见慕云楣正送顾时安离开。顾时安微微侧着身,肩膀几乎将她护在半臂之内,低头跟她说话时眉心舒展开来,像是已经忘了刚才在房车里发生过的所有小小交锋。有道具组的师傅推着满车金属部件从旁边匆匆擦过,顾时安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在她身后虚护了一下——没有碰到,只是一种本能的惯性,因为离得太近而无法收回的本能。慕云楣仰脸回应,眼角眉梢的笑意是他从未见过的、全然放松的明媚。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一股莫名的滞闷感堵上胸口,呼吸都不太顺畅。

“......曜屿?傅曜屿!”导演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疑惑。

傅曜屿骤然回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发呆——从走神那刻到此刻好像只过了几秒,但他的意识已经做了好几个来回无法同步的转弯。

“对不起导演,刚才有点......没听清,您再说一遍?”他仓促道歉,强行拉回注意力。

灯光就位,实拍开始。监视器亮起,全场收音。这场戏极其依赖眼神和细微的表情变化,要求演员在表面的平静下,传递出内心激烈的情感冲撞。

“Action!”

打板声落。傅曜屿努力凝神,试图钻入角色。可诡异的是,对面女演员的脸,时不时与慕云楣含笑的模样重叠;旁边饰演兄弟的男演员,侧影竟幻化成顾时安从容的姿态,甚至脑子里还浮现出刚才两人在房车里分享点心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

台词念到一半,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句轻柔的“好让人心疼”。他的眼神数次飘忽,戏里该有的深沉纠结,压抑的妒意里,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烦躁。

“卡!”导演皱眉,“曜屿,眼神不对,状态也不对。你此刻心里应该是惊涛骇浪,但脸上要绷住,不是恍惚,是那种暗流涌动,不是单纯的走神。再来!”

“抱歉。”

第二次,第三次......

这个本不算复杂的镜头竟接连NG。片场气氛渐渐微妙。傅曜屿是公认的入戏快、稳定性强,今天的失常实属罕见。

导演脸色沉了下来:“休息十分钟!化妆师补妆!”

慕云楣不知何时已折返,提着化妆箱静静来到傅曜屿面前。周围人多眼杂,她已重新戴上了那副标志性的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她对他比划着手语,指尖带着询问的关切:“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没有包扎好,让你伤口疼,影响状态了?”

傅曜屿摇摇头,目光看向片场外空荡荡的停车场。顾时安的车早已开走,可那个人带来的、无声无息的扰动,却留在了这片空气里,留在了他的戏里,也留在了......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中。

他愣愣地看了她好几秒,才又缓缓摇头。

休息时间结束,副导演高声催促准备。傅曜屿闭上眼,深深呼吸,将脑海中那些杂乱交织的画面与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下,重新走向那片被灯光照得雪亮的表演区域。

这一次,他必须心无旁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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