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先研究手语，还是练你的台本？”慕云楣站在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语气尽量绷得平直。

傅曜屿已经在沙发上安然落座，闻言，目光仍垂落在摊开的黑色硬壳台词本上，连眼皮都没抬：“先弄台本吧。有几段......情绪转换比较密，自己揣摩时卡了几次，始终觉得味道不对，得好好找找感觉。”

慕云楣对他的工作，非常了解。

她这几个月几乎像他半个影子，除了手语教学，他所有公开活动的妆造几乎都由她一手包办，连带着对他正在拍的这部都市情感剧的剧情脉络、人物纠葛，乃至导演近期的调整倾向，都摸得门儿清。她几乎立刻就知道，他口中需要“找感觉”的段落，十有八九，都是那些与女主角爱恨交织、情感激烈拉扯的重头戏。那些台词，深情时像浸了蜜的毒，痛苦时字字都淬着冰碴，无一不是滚烫灼人，需要全然投入才能驾驭。

“来，先帮我对下这段。”傅曜屿似乎终于圈定了范围，将本子往她那边递了递，指尖点在一处被荧光笔涂得亮黄的地方。

慕云楣走过去，接过那本子，在他侧面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下，刻意将距离拉到一个安全的、纯属“工作”的尺度。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仿佛带着情绪的字符上，试图把自己变成一台精密的人形提词器。

开始还算顺利，甚至可以说过于顺利了。

傅曜屿念着他的台词，声音平稳，起承转合带着角色应有的情绪基调，专业得无可挑剔。慕云楣则努力将自己抽离，用尽可能平稳和刻意放得平淡的语调，念出属于女主的回应。尽管那些回应本身也浸满了情感的重量，或嗔或怒，或哀或怯，但她严防死守，不让它们沾染半分自己的气息。

然而，傅曜屿显然不满足于此。他是顶尖的演员，要的是对手真实的“活气”，哪怕是笨拙的，也好过机械的重复。

“不对，”他忽然出声打断，眉头微蹙，是某种艺术上的不妥协，“你这里不应该只是念出来。‘她’此刻是心虚的，是挣扎的，但心底又压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你的语气太平了，要带点情绪进去，哪怕只是一点点气息的颤抖都好。”

慕云楣指尖蜷了蜷，仍没抬眼，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专业演员，我只是帮你顺词......你说的......我达不到......” 她心里有点恼，又有点莫名的委屈：凭什么要求我？明明是你自己的工作。

“对词也要有对手的真实反馈才行，哪怕只是在练习走戏。”傅曜屿的语气却不容置疑，甚至带上了一丝他工作时近乎专断的强势，“每一句台词扔出去，都是有重量的，至少你要接住它该有的情绪。不然我怎么调整自己的节奏和分寸感？”他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放缓了声音，却更不容拒绝，“来，我们从头再来这一段。”

慕云楣只得暗自吸了口气，像即将踏入深水区的人，试探着往声音里注入一点“心虚”和“挣扎”。可当她再次念出那句“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这样看我”时，傅曜屿却忽然即兴接了下去，完全偏离了剧本上既定的下一句，仿佛角色附体，话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那我该怎么看你？”他倾身向前，手臂撑在她的两侧，目光如深潭投石，漾开激烈的涟漪，牢牢锁住她试图躲闪的眼睛。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带着角色特有的痛楚与执拗，一字一句，叩问般砸过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看你......才能看到你心里去？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