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清晨的光,是那种带着水汽的淡金色,软软地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毯上印出一道朦胧的光痕。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着旋,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傅曜屿就是在这片过于清晰的寂静里醒来的。洗漱,换衣,冰凉的水没能带来往日的清醒。他踱到慕云楣房门前,屈指叩了两下。
“木木?”
没有回应。
又敲了敲,力道重了些。“慕云楣?”
仍是寂静。
他停在门前,这才想起,今早陈明接她去婚礼现场勘查了。对了,她有正事。
手慢慢收回,插进裤袋。一种失约般的失落,悄无声息漫上来。
第一次,在习惯见到她的时候,落了空。
餐厅在酒店的高层,落地窗外是开阔壮观的江景。早餐是酒店丰盛的自助,他习惯性地取了两份餐盘,走到靠窗他们前一天坐过的位置坐下。侍应生认得他,很快送上他习惯的咖啡和一份单面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
对面的座位,是空着的。
他切下一小块东西送入口中。酒店厨师的手艺依旧,食材也是新鲜,可咀嚼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味道有些寡淡,远不如昨天早上......昨天早上,慕云楣就坐在他对面,小口吃着蔬菜沙拉,她也爱吃单面煎蛋,还喜欢在上面放一片西班牙火腿,偶尔抬眼跟他讨论一下江城过于潮湿的气候,对皮肤和妆效的影响,聊起林若玫婚礼上可能需要的妆造思路。他后来兴致勃勃地翻出手机,给她看网友们推荐的几个地方,说等工作间隙或许可以抽空去转转。她那时轻轻点头,说“好”。
那时他并没有觉得早餐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此刻却觉得,原来那个安静坐在对面的身影,是一味无形的佐料,能调和食物的味道,也能调和晨间的时光。
盘子里的食物剩了大半。咖啡只喝了一半就凉透了,入口只剩下苦涩。他推开椅子起身,胃里却感觉空落落的,但并非因为饥饿。
或许需要动一动,才能把那股莫名盘踞在胸口,挥之不去的烦躁感驱散。
健身房里只有器械运转的低鸣。他在跑步机上将速度调快,汗水很快渗出来,沿着额角、脖颈滑下,浸湿了运动背心。心跳在耳膜上擂鼓,呼吸变得粗重,可身体的疲惫似乎并没能覆盖住精神的游离。眼前闪过的,是她调皮娇俏的笑脸,是她“地咚”他身上温暖的重量,是她对他说着“狠”话的灵动,还有灯光下她盈满泪水的眼睛,是她崩溃时颤抖的肩线;是今早那扇敲不开的门,是反反复复想联系又不敢联系的手机屏幕,是刚才餐厅座位对面那把空荡荡的椅子......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闪现,顽固地侵占着他的思绪。
身体在高速运转,心却好像飘在了别处。
冲过澡,温热的水流带走了黏腻的汗意,却冲不散心底那片越发清晰起来的空茫和焦灼。
回到酒店房间,他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这是他一贯应对杂念的方式。
翻开台本,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台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战场,可目光扫过那些字句,尤其是昨晚练习过的、浸染着激烈情感的段落时,耳边却仿佛又响起了她带着哭腔的回应,眼前浮现她当时微微别开脸、睫毛轻颤的模样。他试图集中精神默念,可总在某个该衔接情绪的节点卡住,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有些烦躁地合上台本,将它推到一遍,又拿出《无声向阳》的台本,对照着手语复习。奇怪,明明之前已经记得很熟的手势,此刻做起来却少了某种流畅的意韵。似乎没有她在旁边看着,没有她偶尔纠正或教授的提示,没有她那双沉静眼眸里映出的反馈,这些手势仿佛失去了校准的标尺,变得陌生而空洞。
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他干脆又将所有本子推得更远,拿起了桌上静默的手机。屏幕解锁,指尖悬在通讯录里她的名字上方,又移到那个绿色的聊天软件图标上。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正忙,跟着陈明,或许还跟着婚礼策划团队,穿梭在婚礼现场的各个角落,观察场地的布置,光线角度,琢磨流程动线,构思如何在那个最重要的日子里,让林若玫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那是她此刻最重要的工作,他不该,也没有理由去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