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吐了口烟,看了看表:“他现在应该在B1化妆间。走,我带你去。”
B1层的化妆间在走廊尽头。
和上面的灯红酒绿不同,这里的灯光惨白,墙面贴着白色瓷砖。走廊两侧堆着杂物——废弃的音箱、成箱的啤酒、几把断了腿的高脚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雷刚跟着阿杰往里走,经过一扇半掩的门时,听到了里面的声音——极力克制的干呕声。
阿杰停了脚步,朝那扇门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对雷刚说:“就是他。今晚被刘总叫去包厢灌了不少酒。我先走了,你自己跟他谈。”
阿杰拍了拍雷刚的肩膀,转身走了。留下雷刚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面前是那扇半掩的门。
他犹豫了几秒。
干呕声停了。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雷刚透过门缝往里看——化妆间很小,一面大镜子占了半面墙,镜子前是一张简陋的化妆台,上面散落着卸妆棉、发胶和几个不知谁的化妆品。镜子旁边的衣钩上挂着一件黑色的薄纱上衣,带着亮片,舞台用的。
镜子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正在往自己脸上拍冷水的年轻人。他穿着一件半透明的白色演出服——说是衣服,其实更像一块裁剪过的纱布,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一览无余。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滑过脖颈,消失在领口。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化妆台边缘,呼吸很重。从雷刚的角度,能看到他后颈露出一截——冷白色的皮肤,脊椎骨的形状清晰可辨,像一排精致的珠链。
然后那人抬起头,在镜子里看到了门外的雷刚。
雷刚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在文工团的八年,他演过三百多场相声、小品、快板,台下坐过什么样的观众他都记得。退伍后在上海漂了四年,从建筑工地的包工头到弄堂口的修鞋大爷,他都能跟人唠上半小时。他觉得自己对“人”这个东西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那双望过来的眼睛让他愣了一秒。
那是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黑。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羞耻,也没有求助。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口枯井,你往里扔一颗石子,连回声都没有。
他的张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酒精的作用。但他的表情很冷,像是对周围的一切丧失了反应能力。
雷刚推门进去了。
“那啥——”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哥们儿,你没事吧?”
年轻人直起身,转过身来看他。他比雷刚想象的要高,但极瘦,肩膀宽而平,腰肢细得不像话。演出服的下摆堪堪遮住腰,露出一小截侧腰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上面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纹路。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像砂纸磨过丝绒。
“我叫雷刚,楼上‘有戏’剧场的,就是我之前跟你们阿杰说过的那个。”雷刚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找名片,摸了一圈才想起来名片在西装口袋里,西装在胳膊上搭着。他手忙脚乱地把西装抖开,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名片——已经被洗衣机洗过一次,皱巴巴的。
“我这边有个节目,明天下午,需要个跳舞的。”他把名片递过去,“你要是想换个地方跳舞,来找我。”
年轻人没接名片,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从雷刚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眼睛上,停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雷刚觉得自己被人从头到脚看穿了。
然后年轻人移开了目光。
“让开。”
他从雷刚身边经过的时候,雷刚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像洗衣液又像什么草药的味道,冷冽而干净。
雷刚站在化妆间里,手里举着那张皱巴巴的名片,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他还是追了出去。
“哎——哥们儿!”他在走廊里叫住那个人,“名片你拿着,行不行?就当……就当多个选择。”
年轻人没回头。
雷刚快走几步,把名片塞进了他身后的裤兜——这个动作蠢极了,还有点冒犯。他赶紧把手缩回来,尴尬地挠了挠头。
“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你这cos天使也不穿个毛衣,冻感冒了可不划算。”他把自己皱巴巴的西装外套递过去,“你先披着,回头还我就行。不还也没事儿,反正这破玩意儿也不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