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刚毫不吝啬给出自己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看起来有点憨。
“嗨,谢什么。”他搓了搓手,“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哎,热水……”
他走进卫生间,拧了拧花洒。水龙头咳了两声,吐出一股凉水。
“热水器坏了。”他尴尬地转过头,“我……我去烧壶开水,你先用盆兑着擦擦?”
苏屿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找水壶、插电、翻出脸盆。
热水烧了两壶。雷刚又跑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兑在脸盆里,用手试了试温度:“行了,这个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苏屿接过脸盆和毛巾,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锁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水滴还在往下淌。卫衣领口松垮,露出一片冷白的锁骨和肩膀。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因为冷而泛着淡紫色。右掌心有一道细长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泛白,被水泡胀了。
他低头,脱掉卫衣。
镜子里的身体瘦得让人心惊。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腰侧有两个浅浅的凹陷——那是髂骨的轮廓。背部的脊椎骨,随着他呼吸的起伏微微移动。
他太瘦了。八个月前他进星河娱乐的时候,体重是一百二十八斤。现在大概只有一百一十出头。
他用毛巾沾了温水,开始擦身体。从脖颈开始,沿着锁骨、肩膀、手臂、胸口,一寸一寸地擦。
擦到右掌心的伤口时,他停了一下。伤口被温水浸到,有点刺痛。他皱了皱眉,绕过伤口继续擦。
四十分钟后,他打开门出来了。
雷刚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他在苏屿洗澡的时候煮了一碗方便面,还卧了个鸡蛋。
“你吃点东西。”雷刚把碗推到他面前,“鸡蛋是我最后的存货了,你就着面吃了。”
面煮得有点烂,鸡蛋是溏心的——蛋黄还在流。上面飘着几根青菜,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他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吃过任何固体食物了。第一口面进入胃里的时候,他几乎能感觉到胃壁在痉挛。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雷刚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端着一杯白开水。
“好吃不?”他问。
苏屿没抬头,但说了句:“咸了。”
“啊?我尝着还行啊——”
最后他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碗底干干净净。
雷刚看着那个空碗,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他接过碗,说了句“行,那我下次少放盐”,然后走进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的,苏屿坐在折叠椅上,穿着那件大得离谱的卫衣和卡通小熊拖鞋,看着面前那台老旧的电视机——雷刚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上面在放一个深夜综艺,几个明星在比赛吃西瓜。
很吵。很俗。很无聊。
但苏屿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了。
他太累了。
雷刚洗完碗出来的时候,苏屿已经靠在折叠椅上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侧,稍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呼吸很浅,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雷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道细长的光。
他把苏屿抱起来——公主抱,一只手托着后背,一只手托着膝盖。苏屿比他想象的轻,像抱着一捆干柴。
他走进卧室,把苏屿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苏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没醒。
雷刚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然后回到客厅,从沙发上把那些衣服扒拉到一边,铺了一条毯子,躺了下来。
沙发太短了。他的脚露在外面,搁在扶手上。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心跳又开始不对劲了,像一个做了好事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的傻子。
“雷刚啊雷刚,”他对着天花板说,“你他妈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天花板没回答他。
窗外有猫叫——弄堂里的那只橘猫,每天半夜叫,声音像婴儿哭。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