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个人沿着江堤往回走。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防汛墙上。两个影子并排移动，有时候靠得近一点，有时候远一点，但始终在同一条线上。

雷刚走在苏屿右边，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他的心跳得好快，闷闷的、涨涨的，像是心脏在胸腔里膨胀，又始终找不到出口。

完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完了，我大概是真的栽了。

回去的地铁上，两个人都有了座位。

苏屿靠在车门旁边的隔板上，闭着眼睛。车厢里的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色，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睫毛很长——雷刚第一见他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件事——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雷刚坐在他对面，假装看手机，其实一直在看苏屿。

地铁报站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下一站，静安寺。”苏屿没睁眼。

到了静安寺换乘，人潮把他们推来推去。雷刚下意识地伸出手挡在苏屿身后，怕他被人群挤到。他的手碰到了苏屿的后背——隔着那件薄得透光的T恤，他能感觉到苏屿脊椎骨的形状。

苏屿回头看了他一眼。

“人多。”雷刚解释。

苏屿没说什么，转回头继续走。

换乘二号线的通道很长。出了地铁站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不是满月，大概七八分圆的样子。月光在长宁区的街道上铺开，把路边的梧桐树影子投在地面上，斑斑驳驳，影影绰绰。

走到楼下的时候，苏屿停了一步。

“月亮。”他说。

雷刚抬头看了看：“嗯，挺亮的。”他抬头看，月亮亮得有点不像话。上海的月亮很少这么干净——通常都被雾霾和灯光稀释了，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格外清楚。月亮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挂了一个发光的圆。

“走了。“他说，上楼去了。

那晚雷刚做了一锅疙瘩汤。

面粉加水搅成疙瘩，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出锅的时候撒了一把香菜——苏屿上次说过喜欢吃香菜。

他把汤端出来的时候，苏屿已经洗了澡，头发半湿，坐在那张折叠桌前。

“喝汤。”

苏屿把书合上，端起碗。喝了一口。

“咸了。”

“是吗？”雷刚也喝了一口，“还行啊。”

“你口重。”

“东北人口不重还叫东北人吗？”

苏屿没接话。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放下。碗底还剩几块西红柿，他用勺子捞起来吃了。

雷刚看着他吃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苏屿。”

“嗯。”苏屿看着他。灯光下雷刚的脸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是怕被拒绝又忍不住要问。

雷刚坐在对面，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以后天天逗你笑”。想说“你笑的样子比月亮好看”。想说很多很多话，那些他在相声台上随口就来的话，此刻一句都说不出口。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发现已经凉了。

“行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跑消防的事。”

“嗯。”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在碗碟上的声音哗哗的。

苏屿坐在桌前，手指在书页上停着。他在听那个水声。听着听着，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月光照进窗户，在地板上投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着，像一只缓慢行走的白猫。

苏屿去问了老周。

雷刚下午出去了。苏屿在剧场里一个人练功，老周来调灯光。

老周这人嘴不严，但也不是故意的。他在调灯的时候随口抱怨了一句：“这灯又不行了，变压器老化了，得换。小刚那边涨租的事还没着落呢，我这灯钱都不好意思跟他开口。”

老周一愣，意识到说漏了嘴。他想打圆场：“没啥没啥，我瞎说的——“

“我已经看到了，涨了多少？”

“百分之五十。”老周叹了口气，“从三千二涨到四千八。物业换了，锦程物业，赵哥的关系户。刚子特意跟我说的，别告诉你。”

“别告诉他我知道了。”苏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