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苏屿爬起来,摸过手机。是Jason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嗯,你也是。”
“对了,我明天给你带我奶奶做的卤肉,超好吃的!”后面跟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知道了。”
七点半,跟往常没什么两样。窗外是波士顿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能掉下来几滴雨。苏屿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大年三十。国内这会儿应该是晚上八点了吧,春晚刚开始,家家户户围在桌子边上吃年夜饭,小孩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窗外是鞭炮声。苏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美国不过春节。这句话他之前听人说过好多次,但真到了这天,才知道是什么滋味。不是说有多难过,就是……很寂寞。
他爬起来,趿着拖鞋去厨房。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半盒牛奶,两个鸡蛋,还有一包速冻饺子。是上周去中国超市买的,白菜猪肉馅,他当时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拿了一包。
过年就得吃饺子。
锅里烧上水,苏屿把饺子倒进去,用勺子搅了搅,他记得雷刚说过,饺子刚下锅得搅一搅,不然粘锅底。他搅得挺认真,结果勺子用力大了点,戳破了两个。
……行吧。他也不管了,盖着锅盖等。等水开了加凉水,再加一次,总共加三次,这个他记得清楚。
碗里大概有十几个,破了五六个,皮和馅分家,汤浑浑的。他拿筷子夹了一个完整的,吹了吹,咬了一口。
还行。就是皮厚了点,馅淡了点,没什么味儿。
餐桌是那种折叠的,撑开了能坐两个人,平时他就一个人用,另一半收起来,靠着墙。墙上贴了一张他自己画的图,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符号,别人看了肯定头疼。
苏屿吃了三个饺子,就放下了筷子。吃着吃着,忽然就没胃口了。
他站起来收拾碗,饺子倒了一半,剩下的塞进冰箱。洗碗的时候水流得哗哗响,他开得很大,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冲掉。
上海这边,晚上八点。有戏剧场刚结束封箱演出,台下的观众还没走完,后台已经闹开了。
“刚子!你今儿那段绝了啊!我在侧幕条听着,都想上去给你捧两句!”
“去去去,别给我添乱了。”雷刚把他的手扒拉开,手里还拿着话筒线,正一圈一圈往起缠。
新场子就是不一样,舞台大了三倍,后台也宽绰,能放下十几个人同时化妆。
“年夜饭都准备好了啊,就在楼下那家馆子,我都订好了。”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揣着个保温杯,“刚子你快点,大伙儿都等着你呢。”
“来了来了。”雷刚把最后一圈线缠好,放在箱子里,拍了拍手,“走,吃饭去。”
一帮人浩浩荡荡往楼下去。
馆子就在剧场楼下,东北菜,量大实惠,雷刚他们常来。老板跟雷刚熟,知道今天是封箱演出,特意送了一道锅包肉,说是给大伙儿过年加个菜。
桌子坐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十几个人,有演员,有后台的,还有售票的小姑娘。杯子碰来碰去,说的都是吉利话,什么“来年大卖”、“票房长虹”、“刚哥越来越帅”。
雷刚笑着一一应了,端起酒杯喝了两杯。
白酒,辣得慌。他以前挺能喝的,东北出来的,哪个不能喝二两。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两杯下去,就觉得有点晕,心里头也堵得慌。
“刚哥你怎么不喝了?”小张举着杯子凑过来,这小伙子是新来的演员,二十出头,挺勤快的,就是嘴有点碎。
“喝不动了喝不动了。”雷刚摆了摆手,“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
“拉倒吧刚子,你才三十,叫年纪大?那我五十多了算什么?”老周在旁边接话,惹得一桌子人都笑。
雷刚听着,也跟着乐,乐着乐着就走神了,他想起去年过年还是在东北,没想到今年就在上海买上房了。
“刚子?刚子!”赵亮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想什么呢你?叫你好几声了。”赵亮递给他一支烟,“走,出去抽根烟。”
雷刚接过烟,站起来:“你们先吃,我出去透透气。”
出了饭馆门,冷风一吹,人清醒了不少。
街上人不多,大年三十,都在家过年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稀稀拉拉的,不像小时候那么热闹了。上海不让放烟花,只能听见远处郊区那边传来的动静。
雷刚蹲在剧场门口的台阶上,点了烟。
赵亮在旁边蹲着,抽了两口,斜着眼看他:“又想他了?”
“谁啊?”雷刚嘴硬。
“还能有谁。”赵亮嗤了一声,“苏屿呗。”
雷刚没说话,吸了一口烟,烟圈吐出来,被风吹散了。
“你说你俩——”赵亮刚开口,就被雷刚打断了。
“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别的。你到底受了苏屿什么好处,这么向着他说话。你天天在我面前提他,让我怎么翻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