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归百年从书房里走出来,负手而立,看着山林氤氲,细雨霏霏。
令狐青青从屋内拿了一件披风,为他披上,说:“小叔,从乌寨回来,你就忧心忡忡的,是对乌寨的事想不透吗?”
归百年摇摇头,拉了拉衣裳,依旧目视前方,说:“看的太透,也很苦恼。”
令狐青青没有说话,只静静的待在他的身旁。
微风拂过窗棂,吹的书案上的书页乱七八糟,只有一页纸,被镇纸压着,上面是对阴阳两仪阵的描述。
阴阳两仪阵,献祭阳极,隐藏阴极,固守两仪。
设置这个阵法的人不是要保护乌寨的百姓,是要他们自行选择生死,让他们活着经历生离死别,让他们成为杀害自己亲人的刽子手。
留在阳极乌寨的百姓,会被阵法吞噬,沦为阴阳两仪阵的庇佑之力;固守在两仪阵中的百姓,以自身为饵,吸引外界居心叵测之人的全部战力;只有藏在阴极的,才是被选择活下来的。
怪不得,阴极乌寨中只有青壮年和孩子,一个老年人都没有,这些老人,都自愿选择赴死,以保护家人的平安。
满星河不是自己逃出来的,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且操控他去杀了金罂,以此带出当年小师弟案子的真相。
在你看来,知道真相的金罂乃至整个乌寨百姓,当年为了明哲保身,拒绝出场作证,为小师弟洗雪沉冤,这就是他们的原罪。
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小师弟报仇。
让金罂和乌寨百姓用生命为小师弟赎罪。
我以为你誓修无情道。
原来,你只是将对小师弟的情深埋心底,随着时间的流失,这份情变得更加浓厚,甚至偏执。
以至于你能谋划百年,只为他复仇。
七师弟,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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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神峰深处的结界中,庾玖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他站在窗棂前,看着外面杨柳依依,春和景明,对着挂着的一张画,深情的出神。
画上,只有一个背影,白衣染血,手持仙剑,碎玉侵发,肃肃如松风,飒沓如流星。
他抚摸着画中人,手指停在那人的手腕处,那里系了一根黑红双色细绳,挂着一颗无铛铃铛,他忘情的抚摸着。
好久好久,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墨宁在庾玖身后现身,大摇大摆的坐在庾玖平日做的位置上,翘着腿,姿势豪放。
“阿玖,想我了,怎么也不去魔界找我?”
庾玖没有回头,收起周身的柔情,训斥毫无威慑力,反而多了几分调戏:“胡闹,观神峰结界也敢随意闯入!”
墨宁走上前,手臂从后面环过庾玖的腰身,如画中人一般,手腕上黑红双色细绳挂着的铃铛微微晃动。
双手叠放在他的小腹上,靠在他耳边,轻浮的说:“这里我都时常闯入,区区观神峰结界,自然不放在眼里。”
庾玖脸色微红:“下流。”
“你不就喜欢我的下流吗?庾长老。”
墨宁一身白衣,如画中一样,他生的与王尚君一模一样,只是比起玄门的无双公子,他轻佻、放荡、随心所欲,更多的是恣意妄为的任性。
他咬着他的耳垂,微微用力,庾玖吃疼的蹙眉。
庾玖拍拍墨宁的手,示意他放开,墨宁可不愿意,把他搂得更紧了。
下巴靠在他的肩头,顺着他的目光,看着窗外的杨柳,说:“过了这么多年,我那好弟弟的冤屈,终于算是洗去了。”
“也不知是谁这么神通广大,在背后布局筹谋,亏得他这般耐心。”
墨宁与王尚君乃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兄弟,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王尚君就夺了墨宁的生命,亏得墨宁的机缘,魂魄被魔修带走,才捡回一条命。
王尚君,自生来就欠了墨宁一条命。
墨宁提起他,并没有什么好感,只是略微有几分担心:“你说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神通广大,把玄门扰的天翻地覆,就为了给我那好弟弟报仇?”
庾玖知道墨宁心中所想,说:“不必担心。”
墨宁说:“以前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天塌下来都不担心。但是现在我有你,有容儿,有珘儿,你让我如何不担心?”
庾玖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从墨宁的怀里走出来,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站在墨宁的画像跟前。
“我一直都怀疑他根本没死。当日他身受冤屈,眼看要洗雪沉冤,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记忆打了个措手不及。那些记忆太可疑,也太刻意了。玄门中人都不是傻子,谁会真的相信?他却忙着赴死,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死遁。”
墨宁眼底蕴藏阴狠:“他当日为了逼死我,将你推入魔窟,若非冷无烟和文丹阳及时赶到,你和容儿……”
他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
“要不是他提前自尽,即便黄老宗主爱才,舍不得罚他,你的师兄师姐们,没一个能放过他。”
“亏得你一听他出事,连自己的身子也顾不得,匆忙赶回来,在监审堂前闹了一通,才勉强算是保下了他儿子的命。”
说起这个,墨宁总是不高兴的。
在他看来,王尚君欠了他一条命,还要对他一家三口赶尽杀绝,可庾玖对王晖确实实打实的真心,不仅亲自留在身边教养,还在王尚君死后为他筹谋,托苍昭庇佑他,让他的师兄师姐配合演戏,不可谓不是费尽心思。
吃醋道:“你对容儿、珘儿都没这么上心。”
庾玖说:“师兄师姐们看着我长大,自然舍不得我受委屈;我也是看着晖儿长大,自然也疼惜他。”
“稚子无辜,他父亲的罪不该牵连到他身上。他是个好苗子,你看,苍昭不是把他教的很好吗?”
苍昭便是江上寒的真名。
墨宁说:“得亏没养在王尚君跟前,不然有样学样,这孩子直接废了。”
他弓着背,就着庾玖的手,喝了剩下半杯茶水,略带了醋意:“看着我的画像,想着别的男人,阿玖,就不怕我吃醋?”
庾玖对随时随地能发情的墨宁还是没办法习惯,听着他的打情骂俏,眼神闪躲,藏着满心的深情。
“别闹。”
他心知肚明,玄门中人不是真的正义感爆棚,而是被滔天的舆论推到了风口浪尖。正如当年他们被舆论挟持站在王尚君夫妇的对立面,对他们口诛笔伐;现在他们依旧被舆论裹挟,站在王尚君夫妇的同一面,为他们陈情鸣冤。
自始至终,这些人都是风中野草,随风摇摆,只选择能为自己带来最大利益的一方。
“你担心如今玄门众人被人牵着鼻子走,为当年的无双仙昭雪,却不知道做了谁的提线木偶,又在为什么祸事做帮凶,又要在玄门中掀起什么滔天巨浪。”
玄门多事,实在藏污纳垢。
墨宁通透的说:“对玄门中人而言,审判也好,昭雪也罢,都是作秀而已。只要他们能稳稳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方到底是对是错,他们并不在意。”
最好是能顺应舆论,不费吹灰之力,尽得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