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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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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尔每次见到他都激动得不行,他会从帐篷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江阔,抱得很紧,勒得江阔的伤口隐隐作痛。

莱拉站在帐篷门口,她的脸圆了一些,不像在社区时那样消瘦,脸上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江阔每次去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饼干,有时候是几罐奶粉。他把东西放在阿米尔的帐篷里,坐下来,听阿米尔讲难民营里的事。谁家生了孩子,谁家收到了亲人报平安的消息,谁家被通知可以申请去德国了。阿米尔讲得很细,讲谁谁谁在申请表格上填错了名字,结果被退了回来,气得哭了三天。讲谁谁谁收到了远在瑞典的亲戚寄来的钱,请全帐篷的人吃了顿好的——其实就是多买了几盒饼干,但大家都说那是几个月来最好吃的一顿饭。

后来,他每次来都会带一大袋馕饼,馕饼是刚从馕坑里拿出来的,热乎乎的,表面撒着芝麻,咬一口,外脆里软,麦香味在嘴里炸开。孩子们围过来,江阔把馕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分给他们。

江阔坐在帐篷门口的折叠椅上,看着这一切。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人在唱歌,是他听不懂的语言,旋律很简单,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他闭上眼睛,听着那首歌,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听着风吹过帐篷布面的声音,听着远处清真寺传来的宣礼声。

每周三,他要去开罗警察总局接受一次问询。

警察总局在市中心,一栋灰色的老建筑,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漆,漆面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水泥。大门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徽章,金色的鹰,翅膀展开,像要飞起来。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警察,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手枪,腿边别着警棍。

江阔走进去的时候,他们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他。他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他们认识他的脸。

问询室在三楼,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一个笔记本,两支笔。

负责问询的警官叫费尔德,四十多岁,秃顶,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发红的脖子。他的英语不太好,每次问询都带着一个翻译,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戴着头巾。

“江先生,我们又见面了。”费尔德警官每次都用这句话开场,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嗯。”江阔每次都用这个字回答。

问询的内容每次都差不多。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北非?在社区里担任什么职务?谁负责组织撤离?谁决定留下来断后?谁下的开枪命令?开了多少枪?打死了多少人?对面有多少人?有什么武器?攻打的理由是什么?等等......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铲子,把他已经埋好的东西重新挖出来。他回答得很平静,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原因、结果。他把这些信息从记忆里调出来,整理好,打包,递过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费尔德警官听完他的回答,总是沉默几秒,然后点一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然后跟他说:“谢谢配合。下次见。”

两个月后的某一天,开罗警方给他打了电话。

他当时正在超市买东西,左手提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放着一盒鸡蛋、几袋蔬菜、一瓶酱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放下篮子,掏出手机。

是一个陌生号码,开罗本地的。

“江阔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正式,像在读一份文件。

“我是。”

“这里是开罗警察总局。关于您在塔尔法地区的武装自卫案件,调查已经结束。结果如下——”那人停了一下,像是在翻页,“您和您的同伴,所有武装行为均被认定为出于自卫,没有人需要承担法律责任。您可以自由离开埃及了。”

江阔握着手机,站在调料区的货架前面,一动不动。

“喂?江先生,您还在吗?”

“在。”他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三天之内,请您携带护照来警察总局领取结案证明,之后您就可以安排离境了。”

“好。”

电话挂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看着购物篮里的货品,然后把所有东西都放回了货架上,空着手走出了超市。

他忽然很想抽一根烟,但他已经戒烟快一个月了。

三天后,他搭上了回国的飞机。十几个小时的行程,他全程清醒,他在想事情,想很多事情,一件一件地想,像在整理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

他想他的四年北非生活。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他记得第一天到的时候,从飞机上下来,热浪扑面而来,像被人用吹风机对着脸吹。他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机场门口,看着满街的外语招牌,一个都看不懂。

他想他待了九个月的塔尔法社区。那个被围墙围起来的小院子,围墙是土坯砌的,他经常在上面巡逻。院子中央放着桌椅,社区里的人经常坐在那里聊天、喝薄荷茶。他想他的办公室,那里有一个被枪砸出来的凹痕,还有两张绑在一起的木床。

他想那个女孩。梁斐站在他房间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她终于走上前来,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说“可不可以等我去找你”。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手臂很有力,抱得很紧,像是在怕他消失。

他想起她说“吊桥效应”,她说她不想被环境裹挟,想冷静地、毫无杂念地审视对他的感情。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在那个瞬间,他不想松手。

他想那张照片。梁斐蹲在第一排,头发被风吹乱了,嘴角粘着头发,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在照片背面写——“江阔,谢谢你还活着。”

他低下头,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摸了一下。圆珠笔的笔迹凹进了纸面,摸上去有一条浅浅的沟。他沿着那条沟,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

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他看见了地面,不是沙漠,不是黄土,是绿色的。大片大片的绿色,田野、树林、河流,他知道那是祖国的土地。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往前走吧。

这里的生活已经画上了句号,但故事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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