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次来,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家里安排的?”她问得很平静,没有任何试探或攻击性,只是在陈述一个问句。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里,温知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内容——那种沉默不是回避,更像是在权衡,是“我该说几分实话”的斟酌。
然后他说:“一半一半。家里确实一直在催,但如果我自己完全不愿意,我不会坐在这里。”他顿了顿,坦诚地补了一句,“我觉得既然来了,至少应该诚实一点。”
温知夏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她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然后说:“那我也说实话。我也是家里安排的。我本来没打算来,但后来想想,见一面也不会少块肉。至少你的专业方向和我有一些共通的地方,聊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
陆时衍“嗯”了一声,说:“那就好。”
这个“那就好”说得非常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温知夏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的对话比开头更自然了一些。陆时衍主动问了她的工作室规模,温知夏聊了自己正在做的非遗融合项目;温知夏问了他目前正在跟进的地标方案,陆时衍简单描述了项目的难点,语气平淡但逻辑清晰。
快要散场的时候,温知夏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逐渐倾斜的阳光,主动开口:“差不多快两个小时了,今天谢谢你出来。”
陆时衍跟着她的节奏站了起来:“也谢谢你。茶不错。”
两人一起下楼。走在楼梯上的时候,温知夏走在前面,陆时衍在她身后隔了两级台阶,保持着一个礼貌而不冒犯的距离。
到门口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温知夏回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陆先生,如果接下来还要联系的话,你是希望我主动联系你,还是你主动联系我?”
陆时衍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问题,表情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说:“我都可以。”
“那我联系你吧。”温知夏的语气轻松自然,像是在确认一件很小的事,“我记性还可以,你留个电话给我。”
陆时衍报了一串数字,温知夏当场存进手机里,没有当场拨打确认。
“行。那回头联系。”她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巷口的方向。
陆时衍站在茶舍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她走路的姿态很放松,不急不缓,帆布包的背带在肩头微微晃动。她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算作告别,然后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口的光线里。
陆时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三点五十七分。这场见面比他预想的要多一些内容,也比预想的要稍微好一点。
他走出茶舍,朝自己停车的位置走去。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老墙被夕阳染成了一种温润的金色。他忽然想到刚才温知夏说“那我联系你吧”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讨好,也没有刻意的矜持,就是很自然地做了决定。
他认识的很多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把主动权让出去——“看您方便”“我随时都行”——等着别人安排,生怕自己的主动会显得太急切。但她没有。
他想着这件事,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后没有立刻点火。他坐在驾驶座上,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把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刚刚存进去的名字。
“温知夏”三个字,安静地躺在最新的联系人列表里。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然后发动了车。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金色。他开着车,脑子里没有刻意想什么,但那个名字和那张脸,像一枚小小的印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记忆某处。
而另一边的温知夏,走出巷口之后在路边买了一瓶水,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喝了几口,然后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见完了。比想象中好一点,没有踩雷。”
苏晚几乎是秒回:“什么叫比想象中好一点?展开说说。”
温知夏笑了一下,打字:“话不多但不闷,专业对得上,长得还行。没有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那不就是优等生水平了?你打算怎么办?”
温知夏看了看天边的云,回了一句:“看看再说。我留了他电话,我说我会联系他。”
“你主动说要联系他?温知夏,这不像你的风格。”
温知夏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主动。她只是觉得,反正已经见了一面了,如果连后续联系都要等着对方来推进,那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意义。
既然决定来了,那就做到尽量不让自己后悔。
地铁进站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乱了她的发梢。她随着人流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好,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和隧道壁上的广告牌。
那个叫陆时衍的人,面貌在记忆里很清晰。她闭上眼,脑子里还能回忆起他坐在茶桌对面、低头看茶汤颜色的那个侧影。
她睁开眼,对自己说:别想太多,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
但她知道,这句“别想太多”本身,已经说明她开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