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第一场冷空气席卷了整座城市,气温一夜之间跌了七八度,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厚外套和围巾。温知夏那个老城项目的样品终于进入最终确认阶段,甲方那边赶在年前想要完成首批量产,她的工作室几乎全员连轴转了将近十天。
陆时衍那边的地标项目也到了外立面封板的关键节点,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工地上,工装外套口袋里常年塞着一卷图纸和一把卷尺,微信步数每天都在两万步以上。
两个人的联系在这一周里变成了一种"报平安"式的简短交换。温知夏会在深夜收工之后发一句"到家了",陆时衍会在凌晨从工地回去的时候回一句"刚到"。有时候她早上醒来会看到他的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多,她回"早点睡"的时候他已经又在现场了。
他们没有抱怨见不到面,也没有刻意制造见面的机会。两个人都是成年人了,知道各自手里的事情有多重要,也知道这种忙碌是暂时的。
但温知夏发现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事实——她比以前更容易感到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忙完一天回到家、没有人可以靠一靠的那种空落落的累。
以前她一个人住了很多年,对这种空落落的状态习以为常。现在她习惯了手机里有一个人随时可以说话,习惯了看到有趣的东西可以随手拍给对方看,习惯了"有人接得住我那些细碎的念头"的感觉之后,那种空落落反而比以前更清晰了。
她意识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因此慌张。她只是在一个加完班的深夜,坐在工作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伸手拿起桌上那只陶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握着杯壁感觉到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然后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你今晚还在工地?"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本来没指望很快收到回复,但不到三分钟,陆时衍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她接起来,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远处机械运转的嗡鸣:"还在现场。你那边怎么样?"
"刚把最后一套色板确认完,明天可以送厂了。"温知夏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你那边风好大。"
"嗯,这边靠近江边,晚上风大。你在工作室还是回家了?"
"还在工作室。正准备走。"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陆时衍说:"太晚了,你叫车走,别坐地铁。到了跟我说。"
"你也是,别熬太晚。"
"我这边剩最后一排板对完就走。你快回去吧。"
温知夏挂了电话之后,把电脑关了,收拾好桌面上的东西,拿起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陶瓷杯,想了想,没舍得把它留在这里,拿起来放进了包里。
打车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手里隔着包摸着那只杯子的轮廓,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到了家之后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他回:"好。早点睡。"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这一整天积压下来的疲惫,好像被这四个字轻轻地接住了。
她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陆时衍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块刚安装好的外立面格栅板,在夜间的工地灯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泽。配文是:"今天最后一块板,对上了。"
温知夏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看细节,回了一句:"线条对得很整齐,可以。"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早点回去。"
这一次他的回复迟了几分钟才到,内容是:"在走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看到陆时衍又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到家了。晚安。"
她回了个"早"和一个太阳的表情,然后起床洗漱。
两人的忙碌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周。直到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四晚上,温知夏收到了陆时衍的一条消息:"明天下午我这边阶段性收尾,可以早走。你明天忙吗?"
温知夏翻了翻自己的日程,回:"下午可以空出来。怎么了?"
"之前说好的银杏街,再不去叶子要落完了。"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快速回复:"下午两点,老地方接我。"
第二天下午,温知夏提前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天是那种深秋特有的高远清透的蓝色,阳光带着凉意但格外明亮。她穿了一件厚实的燕麦色大衣,围了一条焦糖色的围巾,站在路边等的时候,风吹起围巾的流苏,她低头用下巴压了一下,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陆时衍的车从街角转过来。
他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整个人比平时在工地上的样子柔和了一些。他把车停在她面前,隔着车窗看了她一眼,嘴角有极浅的弧度:"上车吧。"
那条银杏街离她家不算远,开车不到二十分钟。两人到的时候是下午最暖和的时候,阳光从银杏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似的光影。整条街两排银杏树已经黄透了大半,有的整棵树都变成了灿烂的金色,只有靠近树梢的部分还带着一点残绿,色调比完全金黄的时候更有层次感。
温知夏走在前面两步,仰头看着那片金色的树冠,深深吸了一口冷而干净的空气:"幸好今天来了。再拖一周肯定只剩光杆了。"
陆时衍走在她旁边半步之后的位置,没有接话。他也在看那些树,但偶尔他的目光会从树冠上落下来,落在前面那个裹着焦糖色围巾的身影上。
温知夏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形状特别完整的银杏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叶子在逆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黄色,脉络清晰可见。
"你看这个形状,像不像一只小扇子?"她把叶子举到陆时衍面前。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她:"你每次看到好看的叶子都会捡起来吗?"
"不一定。要看心情。"她把叶子小心地收进大衣口袋里,"今天心情好,所以捡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