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时候,温知夏在城东项目上的第一轮完整深化方案顺利通过了甲方的评审。
那天她从文旅局会议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形成一块一块规整的暖黄色光斑。她走在那片光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赶时间的那种快,是一种身体比脑子先感知到"完成了"的轻快感。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窗边把手机掏出来,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方案过了。全票。"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立刻收手机,就那么握着它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楼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晃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晃动的光斑。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陆时衍的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那边的声音先传过来了:"你出来了?"
"刚到门口。"
"等我二十分钟,我在你附近。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面馆,我请你吃晚饭。"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带着一种克制过的愉悦感,不是那种大声欢呼的类型,但温知夏和他相处了这么久,已经能分辨出他语气里那些细微的起伏了。
"好。"她说,"你开车慢点,我不急。"
挂了电话之后她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那种清透温热的质感,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涌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和颈侧。她闭了一下眼,在心里把刚才会议室里的画面又重新过了一遍——陈思远带头鼓掌时候的表情,项目组其他成员点头的动作,以及那位平时话很少的结构工程师在散会之后特意走过来跟她说了一句"你那个蕨类线条的转化逻辑讲得很清楚"。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回放,每一帧都带着一种"你做到了"的确认感。
她从文旅局走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光线偏暖,整条街的建筑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沿着人行道往那家面馆的方向走,步伐不急不缓,经过一家花店门口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束浅粉色的洋桔梗和白色雏菊扎在一起,花束不大,用牛皮纸随意裹着,看起来不隆重但很舒服。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想着陆时衍说了"我请你吃晚饭",那花应该让他来买。
到了面馆门口的时候陆时衍的车也刚好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果然拿着一个小纸袋——不是花,是一个装甜品的小盒子。他走到她面前把纸袋递过来的时候说:"路上看到一家新开的甜品店,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温知夏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小盒手工曲奇,每块都用独立的透明袋装着,形状是各种不同的小动物,边缘烤得微微焦黄,一看就是用心做的那种。
"你今天是要把我喂胖。"她嘴上这么说,但已经把纸袋收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收得妥妥帖帖。
陆时衍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嘴角动了动,然后侧身给她推开面馆的门:"先进去,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个人还是坐在靠窗的那个老位置。傍晚的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暖色。温知夏点了一碗和上次一样的酸汤面,陆时衍点了清汤的,加了一份卤牛肉拼盘。
面端上来之后两个人先安静地吃了几口,让热汤暖了胃,然后温知夏放下筷子,把今天下午汇报的经过大致和他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语速不快,但说到评审组全票通过的那个细节时,语气还是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下。
陆时衍安静地听着,在她说到关键节点的时候会适时地"嗯"一声表示在听,等她全部说完了,他才放下筷子,看着她。
"全票通过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他问。
"意味着方案本身的质量够硬,不需要再打回去大改。"
"还有呢?"
温知夏想了想:"意味着他们信任我的判断。"
"对。"他把碗里的卤牛肉夹了两片放进她碗里,"信任比认可更难拿到。你拿到了。"
温知夏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片,拿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觉得今天这顿饭的味道比平时还要好一些。不是面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陆时衍,这个项目从去年秋天开始到现在,前前后后大半年了。中间有好几次我觉得方向偏了、信息不够、能力可能撑不住。那时候我晚上在工作室里坐到很晚,有时候就是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陆时衍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她,没有打断。
"但你每次出现的时候——不管你是有意来找我的还是碰巧路过的——你总会说一两句让我觉得'这个方向是可行的'的话。不是那种'加油'式的鼓励,是很具体的、能落地的建议。"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沿,"所以我觉得今天这个全票,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陆时衍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确实有能力做好这些事。我的那些话只是帮你把'你本来就有的想法'在合适的时间点说出来。"
"我知道。"温知夏重新抬头看他,"但你做了那件事。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没有再说"应该的"或者"你本来就行"这类话。他只是安静地接受了她说的那段话,然后重新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几片牛肉也夹到了她的碗里。
"你多吃一点,"他说,"庆祝的日子,要吃饱。"
温知夏看着自己碗里堆起来的牛肉片,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用行动表达'我收到了你的谢意'对吧?"
"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之后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夏夜的街道比冬天热闹得多。路边有卖冰粉的小推车、有带着小孩出来散步的年轻夫妻、有骑着共享单车叮叮当当穿过路口的学生。温知夏走在陆时衍旁边,被那种生机勃勃的烟火气裹着,觉得连呼吸都比平时更畅快一些。
他们沿着街边散了很长一段路。温知夏抱着那袋曲奇走在马路内侧,陆时衍走在她靠车道的外侧。经过一棵大梧桐树的时候,温知夏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路灯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投下来的碎影。
"陆时衍,你说我们以后回忆起今天的时候,会想起什么?"
陆时衍也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头顶的梧桐叶,想了一下:"可能不是全票通过这件事本身。"
"那是什么?"
"可能是今天傍晚的光线,还有你从文旅局走出来之后说话的语气。"他侧过头看着她,"我记得你今天是笑着跟我说'方案过了'的。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