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没有拥抱,没有亲吻。他们只是站在河边,十指相扣地安静站了很久。柳树的枝条被风吹过来拂过她的肩头又滑落下去,河水在夜色里缓缓地、不知疲倦地流淌着。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在河岸的步道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后来他们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走到一座小桥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夜景。温知夏靠在桥栏上,侧头看着陆时衍被两岸灯光映亮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些"慢慢来"的日子,好像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踏实停下来的地方。
"陆时衍。"她叫他。
"嗯?"
"我想把这一天记住。"
他偏过头看着她,河水的反光在他的瞳孔里晃动着:"我会帮你记的。"
她没有说"好"。她只是往他那边靠了一点,把肩膀轻轻抵在他的手臂侧面,然后重新转过头去看桥下的河水。两个人就那样并肩靠在桥栏上,看着河水把城市的倒影揉碎又拼好,碎成一片一片流动的光。
站了一会儿之后温知夏直起身来,从他身侧退开半步,但手指还扣在他的掌心里没有松开。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着的那只手,然后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个很浅但很完整的笑。
"走吧,"她说,"陪我再走一段。"
"好。"
两个人从桥上下来,沿着河岸步道继续往前走。夏夜的空气湿润而温热,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蝉鸣,混在河水流动的声音里,遥远而模糊。温知夏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保持一致,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时而并肩时而重叠,像是某种无声的节奏。
走了一段之后她忽然开口:"其实我今天下午提交城东方案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在想,如果去年秋天那场相亲没有发生,我们现在会在哪里——你会不会在另一个事务所里加班,我会不会在另一个项目上熬夜,我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对方的存在。"
陆时衍想了一下:"可能吧。"
"那你觉得遗憾吗?"
"不知道。"他说,"因为没有发生的事没办法衡量。但发生过的事——现在已经发生了,而且结果是好的。那就不需要去想'如果'了。"
温知夏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握着他的手在夜风里走了一段,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她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前方的路面。
河岸的步道在她们前方延伸着,弯弯曲曲地通向远处亮着灯火的居民区。偶尔有夜跑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轻快地擦过又远去。温知夏走在这条路上,心里有一种异常明确的确定感——她知道自己在走向一个什么样的方向,也知道身边这个人会和她一起走到那个方向的尽头。
走回步道起点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远处有餐厅和酒吧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和河水的流淌声混在一起。
温知夏在步道入口处停下来,松开了他的手。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正好照在她背上,给她的轮廓镶了一道明亮的边。
"今天很好。"她说,"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你也听完了。往后的事情,我们一件一件来。"
陆时衍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被灯光映亮的眉眼,没有说"好"或"嗯",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温知夏看得清清楚楚。
她朝他笑了一下——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客气礼貌的笑,也不是工作场合那种得体标准的笑。是一种很自然的、从心里往上漫出来的笑。
然后她转过身,朝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朝他举了一下手算作告别,然后转身走进了门。
进了楼道之后她没急着上楼,先是靠着墙壁站了几秒钟。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和触感。
她轻轻握了一下拳,把那点温度收进掌心里,然后转身上楼。
回到家之后她换了衣服洗了手,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他说他会帮我记住。"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回书架。窗台上的绿植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窗外的河风从远处吹来,穿过城市的楼宇间隙,最后轻轻拂过她的窗沿。
她关了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是那条河、那座桥、那些柳枝、还有站在桥栏边和她并肩看河水的那个人。
她在黑暗中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远处的城市在夜色中继续运转,楼下的街道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声音隔着几层楼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听着那些细微的夜声,慢慢沉入了一个安稳而绵长的睡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拉开窗帘,看见窗外是一个晴透的夏日早晨。阳光清亮明净,把窗台上的绿植叶片照得透亮,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金绿色光泽。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拿起喷壶给那盆绿植浇了水,然后转身去洗漱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出发去工作室之前她经过书桌,顺手翻开昨晚那本笔记又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那行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架,拿起帆布包出了门。
她知道,这个夏天过后,秋天来的时候,会有人陪她一起去银杏街捡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