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穿深紫色外套的女士又转向了她，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你们俩谁追的谁啊？不会是我们时衍先开的口吧？"

温知夏感觉到陆时衍的视线短暂地落在她侧脸上，像是在等她接话，又像是在判断这个话题的危险系数。她想了想，用一种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的语气回答："我们算是……刚好同时想到了同一个方向吧。"这个回答的模糊度足够覆盖多种情况，既可以用"相亲认识的"这个事实来解释，也可以被理解为某种浪漫化的叙事。她在说完之后自然地看了一眼陆时衍，意思是"这部分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补充"。

陆时衍接收到了那道目光。他放下酒杯，接了一句："差不多，我们之前因为工作上的事有联系，后来发现聊得挺合拍的。"他的语气平实，没有刻意拔高浪漫程度，也没有故意压低显得不情愿。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个"性格内敛的男人在同事面前谈起自己的婚姻时惯常的、带点收敛的坦诚"。

"行了行了，"陈越在旁边摆了摆手，"你们俩别在这儿给我们撒糖了。我们这些人都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受刺激的。"他说着举杯朝陆时衍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不过说正经的，郎才女貌，看着确实养眼。你们俩站在那里就是那什么——代言人级别的。"

温知夏在"郎才女貌"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把自己的笑容维持在一个正常的、可接受的幅度上。她看到陆时衍也在微微弯着嘴角，幅度和她那边形成了对仗，像是同一组参数下的两个对称输出值。两个人在桌面上方的暖色灯光里并排坐着，嘴角的弧度和视线的方向都正对着这场对话的源方向。在他们各自的面部肌肉上，在那些被灯光照亮的表层区域里，分别维持着同一套图案的不同副本，尺度相近、细节一致，像是同一幅图被复写到了相邻的两张纸上。

旁边那桌有人过来敬酒打断了这段对话，陆时衍站起来和对方碰了杯。温知夏在那个人离开之后重新拿起叉子继续吃她那碟水果，嘴角的弧度在那个动作过程中自然地回落到了正常的、不需要维持的状态。她在低头吃水果的时候注意到自己口腔两侧的肌肉正在缓慢地放松下来，像是从某种被长时间控制的姿态中恢复到了自然的收缩范围。她嚼完那口水果之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感觉到温水沿着喉咙滑下去的路径和她咀嚼的节奏之间形成了一种平静的同步。

那位穿深紫色外套的女士已经转过去和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陈越在和另一个人说一个项目的节点安排。桌上的对话焦点已经移开了，没有人再盯着他们看。温知夏放下水杯的时候感觉到旁边陆时衍的存在感也回到了那种"坐在旁边但不需要交互"的状态。他在和陈越聊那几句项目节点安排的时候侧过了半个身体，但膝盖依然朝向她那一侧，像是某个不需要被意识到的坐标轴，在她旁边的位置上稳定地保持着指向。

她继续低头吃自己碟子里的水果。那些水果被她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动作稳定而均匀。她感觉到宴会厅里的暖光和那些持续流动的对话声正在她的周围形成一层厚重的声膜，把她包裹在一种"身处其中但不必参与"的状态里。她已经顺利通过了所有需要她参与的社交环节，完成了所有需要她配合的场景切换，维持了所有需要她维持的形象和状态。此刻她需要的只是安静地坐着，继续保持着得体的姿态，直到这个晚宴走到它该结束的时候。

晚宴的主持人再次上台，宣布接下来是自由交流的时段，请各位随意走动。桌面上有人起身去别的桌打招呼，有人去找相熟的合作方聊天，也有人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踱向阳台方向透气。

温知夏坐在原位，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完了最后一口。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已经不需要再维持那个弧度了，它的状态正在随着那些对话的退去而慢慢地回落。她放平了嘴角，靠着椅背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坐在那里，在这一片温热的、嘈杂的、铺满了暖色灯光和杯盘声响的空间里，让她的面部的肌肉一根一根地、一轮一轮地回到它们原本应该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