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闸跳了。
晚上八点十分,最后一桌客人刚走,陆遥正在收拾碗筷,店里所有的灯、冰箱的嗡鸣、抽油烟机的呼吸,在“啪”一声轻响后,齐齐陷入一片黑暗。
巷子里的路灯光勉强从玻璃窗渗进来一点,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和四个人静止的身影。
“我去看看电箱。”沈知恒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沉稳,听不出慌乱。他摸黑走向后门,脚步声在寂静中很清晰。
“手机,开手电。”奚望反应过来,摸出手机点亮。
一束光划破黑暗。陆遥和柳锦竹也纷纷掏出手机,几道光束在店里交错,照亮飞舞的尘埃。
后门外传来电箱被打开的声音,金属的摩擦声。然后是沈知恒的声音:“好像跳闸了。我推上去试试。”
“啪”一声轻响。没反应。
“再试一次。”
又是“啪”一声。黑暗依旧。
一阵沉默。沈知恒开口说:“不是跳闸,是停电。整条巷子都黑了。”
几束手机光晃到窗边。确实,巷子里的路灯、对面店铺的招牌、各家窗户透出的光,全灭了。只有远处主干道的灯火,在巷口勾勒出一线模糊的光边。槐安里被整个摁进了沉厚的墨里。
“停电了?”陆遥的声音有点不确定,“这巷子好久没停过电了。”
柳锦竹已经打开了手机上的新闻APP,快速浏览着。
“没通知。可能是线路故障。”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音。冰箱停止运行后,店里静得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巷子里传来的、零星而模糊的惊呼和询问,能听见更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
“冰箱……”奚望最先想到这个,光柱扫向操作间。里面还有不少备好的食材,明天的排骨、腌好的鸡丁、切好的配菜。
“最多撑两小时。”沈知恒已经从后门走回来,就着手机的光,打开了冰箱门查看。
“得尽快处理。”
“怎么处理?”陆遥问。
沈知恒沉默了几秒,在手机光晕里,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硬朗。
“能做成熟食的,现在做掉。不能的,想办法降温。”
“现在做?没电,灶是电灶。”柳锦竹指出。
“后巷,有炉子。”沈知恒说得很简单。他指的是他平时熬草药的那个小炭炉。
“那个太小,不够。”奚望立刻说。
“我去陈哥家借。”沈知恒说着就要往外走。陈哥炒饭摊用的是煤气罐。
“等等。”奚望叫住他。黑暗中,几束光交汇在他身上。
“一起去。陆遥,你跟锦竹把能搬的东西先搬到后巷通风处,特别是那箱鸡蛋。”
“好!”
没有多余的话,分工瞬间明确。黑暗和突发状况,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刚刚还在收拾桌椅,沉浸在各自思绪里的四个人,猛地攥到了一起,朝向同一个目标。
奚望和沈知恒摸黑走下楼梯。楼道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手机微弱的光照亮脚下几级台阶。沈知恒走前面,脚步很稳,偶尔回头,用手机往后照一下,提醒她注意转角。
一楼陈叔家的门缝下透出烛光。沈知恒敲门。里面传来陈婶警惕的声音:“谁?”
“陈婶,是我,小馆沈知恒。停电了,想跟您借个炉子急用,店里冰箱东西要坏。”
门开了条缝,陈婶举着蜡烛的脸出现在光晕里。她看了看沈知恒,又看了看后面的奚望,犹豫了一下。
“进来吧,老陈,来帮忙!”
陈叔从里面走出来,手里也拿着蜡烛。听明来意,他很爽快:“行,煤气灶你们搬一个去用。罐子还有大半罐气,够用。需要帮忙不?”
“不用,我们自己能搬。谢谢陈叔陈婶。”沈知恒道谢,和奚望一起抬起那个便携式单眼煤气灶。
搬着炉子往回走时,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有人站在门口张望,有人点起了蜡烛,窗玻璃后晃动着微弱的光影。黑暗让这条平日里嘈杂疏离的巷子,显露出带着温度的一股联结感。
“小心,这儿有坑。”沈知恒低声提醒,用脚探了探路。
“嗯。”奚望应着,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炉子不轻。
回到店后巷,陆遥和柳锦竹已经清理出一小片地方,把几样最重要的食材搬了出来。陆遥不知从哪找来几块砖头,临时搭了个简易的灶台。
“炉子来了!”陆遥赶紧帮忙接过去架好。
沈知恒蹲下,拧开煤气阀,划燃火柴。“嗤”一声,橘黄色的火苗蹿起,瞬间照亮了后巷这一小方天地,也照亮了围在旁边的四张脸。有汗,有紧张,也有一种异常的专注。
“排骨最多,先处理排骨。”沈知恒就着火光,快速检查食材。
“陆遥,去我屋里把那个大炖锅拿来。奚望,帮我切姜葱。柳锦竹,你看着火,别让风吹灭了。”
指令清晰。没人质疑,没人犹豫。陆遥跑着去了。奚望洗了手,就着手机光和灶火的光,在临时搬出来的小案板上切姜。柳锦竹找了块硬纸板,蹲在风口挡着那簇脆弱但至关重要的火苗。
炖锅来了,架上去,倒水,下焯过水的排骨,姜葱,简单的香料。火光舔着锅底,水渐渐滚开,白色的蒸汽在黑暗里升腾,带着肉香。
“鸡丁,腌过的,可以炸一下,能多放一天。”沈知恒一边看着锅,一边迅速处理下一项。没有宽油,他就用少量油,小火慢煎,把鸡丁的表面煎到金黄焦香,盛出来晾着。
奚望切完姜葱,又去洗青菜。水是凉的,手也是凉的,但心里那点因为停电和突发状况而生的慌乱,却在有条不紊的忙碌中,在眼前这簇跳动火光的温暖里,慢慢沉淀下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沈知恒正专注地用筷子翻动锅里的鸡丁,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暖金色,鼻尖有细密的汗珠;柳锦竹依旧蹲在风口,举着纸板,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只是盯着火苗;陆遥在旁边打下手,递东西,擦汗,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点抱怨。
这一刻,没有栖里小馆的老板、厨师、帮手、宣传。
只有四个人,围着一簇火,守着一口锅,抢在食物变质之前,打一场沉默而认真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