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笼罩着整个槐安里,只有他们这一角,亮着光,飘着香,响着锅勺轻碰的叮当声。
“差不多了。”
沈知恒关掉火,用锅盖虚掩着炖锅,让余温继续焖着。
“青菜没办法,明天要是还不来电,就只能扔了。但主要的肉和半成品保住了。”
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脸上是放松后的疲惫,但眼睛在火光里很亮。
四个人互相看看,不知谁先笑了起来,很短的一声,带着喘。然后大家都笑了,是那种劫后余生、共同完成了一件不可能任务后的、轻松又畅快的笑。
“我们……是不是还挺厉害的?”陆遥看着那锅咕嘟着的排骨和旁边金黄喷香的鸡丁。
“嗯。”柳锦竹放下已经酸了的胳膊,就着火光看了看手机,“停电一个半小时了。新闻说附近变电站故障,正在抢修,预计两小时内恢复。”
“那来得及。”奚望松了口气。
后巷安静下来,只剩锅里细微的沸腾声。火光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巷子深处的黑暗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安抚声,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调出的、滋啦作响的广播声。
“坐会儿吧,等来电。”沈知恒找了两个倒扣的塑料筐,示意奚望和柳锦竹坐。他自己和陆遥靠墙站着。
四个人就这样,在这片被火光映亮的、狭窄的后巷空间里,暂时停下了所有忙碌。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没人想立刻回屋。
“我第一次在后厨,也碰上过大停电。”
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恒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和噼啪的火星声里,显得有点悠远。
“是婚宴,两百多人。备用发电机只够照明,灶全停了。”
“后来呢?”陆遥问。
“后来,经理让人去买了几十个卡式炉,在后花园空地上摆开,所有厨师一人守一个炉子,继续做。”
沈知恒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还是什么,“那场婚宴,最后一半菜是拿小炉子炒出来的。新人后来还写了感谢信,说这婚宴他们一辈子忘不了。”
“听上去……很热血?”陆遥眨眨眼。
“很狼狈。”
沈知恒语气平淡。
“但也知道,有些事,人凑在一起,就能扛过去。”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寂静的夜里。
奚望看着跳跃的火苗,想起被裁员那天,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工位,看着同事避开的目光,那种整个世界都塌了的孤立无援。
而眼下,虽然也面对麻烦,但身边有人,手里有事,心里有底的感觉,截然不同。
柳锦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
“我以前拍一个深山里的面馆,就夫妻俩,每天用山泉水揉面。有天山洪冲垮了路,原料进不来,他们也出不去。夫妻俩就用最后一点面粉,加上野菜,做了几十碗野菜面,分给困在山里的村民和游客。”
“我那时候觉得,吃饭这件事,到了绝处,反而不只是吃饭了。”
是活着。是聚在一起,对抗无常。是用最简单的方式,确认彼此还存在,还能互相给予一点温暖和力气。
火光映在每个人眼里,亮晶晶的。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欢呼,紧接着,巷子里的路灯“唰”一下,齐齐亮了。窗户后的灯光也次第亮起。便利店招牌的白光,水果摊的红字,陈哥炒饭摊的小灯泡……整条槐安里,像被重新上色的画卷,瞬间鲜活、嘈杂起来。
电来了。
后巷这一角的光,瞬间被更庞大的光明淹没,变得微不足道。
“来电了。”陆遥说,语气竟有点遗憾。
“嗯,来电了。”沈知恒站起身,踩灭了那个已经没什么用的小炭炉。火苗熄灭,最后一缕青烟散在重新被灯光照亮的空气里。
四个人把处理好的食材搬回恢复运行的冰箱。打扫后巷。把借的炉子擦干净还给陈哥。
回到店里,重新打开所有的灯,世界恢复了熟悉的样子。
明亮,有序,充满了各种机器运行的背景音。
只是有什么东西,留在了刚才那片黑暗和火光里。
是沈知恒说起往事时侧脸的轮廓,是柳锦竹讲述深山面馆时低柔的语调,是陆遥那句“是不是还挺厉害的”,是四个人在应急时毫不迟疑的配合,是围着一簇火等待光明时,那种无须言说的靠近和安静。
来电后的忙碌带着一种轻快。收拾完毕,打烊。
锁门时,四个人再次站在招牌下。此刻的槐安里灯火通明,人声熙攘,仿佛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黑暗从未发生。
沈知恒看着完全恢复供电的巷子,慢慢开口。
“排骨已经炖上了,明天加点萝卜进去,就是现成的萝卜排骨煲。鸡丁可以做个宫保,或者直接当小炒。”
“好。”奚望应道。
一如往常般各自散去。
但这一次,不同的方向,却好像走出了同样的步伐。
奚望上楼,脚步很稳。回到504,她拉开窗帘,看着楼下。
灯火辉煌的槐安里,一切如常。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