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来了之后的早晨，槐安里格外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陈叔泼水的声音，王姨摆水果箱的声音，早班摩托车驶过的声音，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经历过昨晚那一个多小时的彻底黑暗后，这些白日的嘈杂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变得清晰又遥远。

奚望推开栖里小馆的门时，清晨的光线正斜射在昨晚他们围坐过的那块后巷空地。

炭炉已经收走了，只留下几块砖头还摆在那里，地上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迹，是昨晚火苗舔舐过的地方。

她走过去，把那几块砖头踢到墙角。动作很轻。

沈知恒来得比平时早。

他没进店，先在后巷那几个泡沫箱前蹲下，检查他那些薄荷和迷迭香。停电一夜，植物似乎没什么影响，叶子依旧绿着，在晨光里挂着细微的露水。他伸出手指，很轻地碰了碰一片薄荷叶，然后站起身，推开了店门。

“早。”奚望正在擦桌子。

“早。”

沈知恒应了一声，径直走向操作间。他今天没立刻系围裙，而是先打开了昨晚保住的那锅排骨。锅盖掀开，经过一夜的焖炖，汤汁已经凝成了漂亮的琥珀色胶质，排骨酥烂，筷子一碰就能脱骨。他舀起一点汤尝了尝，点点头，把锅重新放到灶上，开最小的火，让它慢慢回温。

柳锦竹是踏着八点的阳光进来的。

她今天没拿相机，只背了那个托特包，手里提着两杯豆浆。

“早。路过巷口，看卖豆浆的出了摊，顺手带的。”

她把一杯放在收银台上，给奚望。另一杯拿着，走到操作间窗口，放在台面上。

“你的。”

沈知恒正在切萝卜，闻声抬头看了一眼。“谢了。”

“不谢，昨晚挡火的人情。”柳锦竹语气平常，转身走回窗边的老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但她没立刻工作，而是端起自己那杯豆浆，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陆遥是跑着进来的，额头上带着汗，手里还提着袋东西。

“早！我买了油条！还热乎着！”

他把油条放在桌上，看了看店里。

“今天……感觉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柳锦竹问。

“说不上来。”陆遥挠挠头，撕了截油条塞进嘴里，“就是……好像更安静了？也不是安静，是……”

“是踏实了。”沈知恒从操作间走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萝卜块。他把萝卜倒进炖锅，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停电停了，电来了。该坏的没坏，该在的还在。”

这话说得简单，但说中了。

奚望看着锅里重新开始咕嘟的汤汁，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巷子，看着店里这三个人。沈知恒在调汤的咸淡，柳锦竹在敲键盘，陆遥在啃油条。

心里确实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不是万事大吉的踏实，是知道就算再停电，再来麻烦，他们四个也能像昨晚那样，围着一簇火，把该扛的事扛过去的踏实。

上午的备菜有条不紊。沈知恒处理昨晚保住的鸡丁，一部分做成宫保，一部分留着晚上用。陆遥在清洗蔬菜，依旧哼着不成调的歌。柳锦竹在更新店里的社交媒体账号，发了昨晚那张后巷炉火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亮了。”

十点，第一桌客人上门。是周边办公楼的两个女孩，熟门熟路地点了番茄炒蛋和清炒时蔬。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声聊着天，阳光照在她们年轻的脸上。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中午忙碌时，陆遥给一桌客人上错了菜。他把隔壁桌的鱼香肉丝端到了另一桌。客人正要皱眉，沈知恒已经从操作间出来，手里端着本该属于那桌的菜。

“抱歉，我们的疏忽。”沈知恒把菜换过来，对那桌客人点点头，“这份鱼香肉丝算送的，各位慢用。”

客人愣了下，摆摆手：“没事没事，不用送。”

“应该的。”沈知恒说完就回了操作间，继续炒下一份菜。

陆遥有点懊恼，低着头收拾隔壁桌。柳锦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下次看清单子。忙中容易出错，正常。”

没有责备，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陈述，和一点很淡的安抚。

奚望在收银台后看着这一幕。以前如果发生这种事，陆遥会紧张地道歉很久，沈知恒会皱眉，柳锦竹会直接指出问题。可现在，处理得平静，自然，像呼吸一样。

下午两点，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四个人照例简单吃饭。今天的员工餐是昨晚的萝卜排骨煲，加了点粉丝，热乎乎的一大锅。

“三个月。”吃饭时，柳锦竹忽然说。

奚望抬起头。

“我们签的合同，三个月。”柳锦竹夹了块排骨，说得随意，“下个月底到期。房东还没来问续租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

只有咀嚼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