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了。
清晨的槐安里,巷子两边的瓦檐和空调外机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
沈知恒推开栖里小馆后门时,一股清冽的空气混着隔壁家隔夜煤炉的余味涌进来。
他站了片刻,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然后转身,从墙边提起那桶清水,开始泼洒门前那块水泥地。
水花落地,唰啦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水渍迅速漫开,洇湿了深灰色的地面。他泼得很慢,每一瓢都均匀,从门口到巷子中间,划出一道湿润的弧线。
这个动作他做了快两个月,从夏末做到深秋,手臂肌肉记忆了弧度,也记住了水的重量。
泼完水,他回身,在门边的小凳上坐下,点了支烟。烟是廉价的牌子,劲大,呛喉。
但他需要这点呛。
尼古丁混着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仿佛能把胸腔里某种滞涩的东西也一并带出来。
那通电话是四天前来的。
铃声响起时,他正在腌晚上的鸡丁。屏幕上闪动的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扎进这潭勉强维持平静的水里。
他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之后,再无声息。
可钉子留下了。
看不见,但存在感鲜明。让他切菜时,手腕会无端地重一分。让他尝汤时,舌尖总会下意识地多停留一秒,仿佛在确认某种正在流失的东西。
烟燃到一半,巷子那头传来卷帘门拉升的哗啦声。是陈叔。沈知恒没抬头,只是把烟换到左手,继续看着地上那摊水渍渐渐渗入水泥的细微纹理。
“早啊,沈师傅。”陈舒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脚步由远及近,在湿漉漉的地面前停下,“今儿天真够劲,怕是要上冻了。”
“嗯。”
沈知恒应了一声,掐灭烟,起身。烟蒂在指尖停留了一瞬,才扔进墙角的铁皮桶。桶里已经积了小半桶,都是他这几天抽的。
“你们店那排骨,我老婆念叨好几天了。”陈叔搓着手,哈着白气。
“今儿中午给留一份?她牙口不好,炖烂点。”
“行。”
沈知恒推开店门,侧身让陈叔进去看了看今早送来的排骨。陈叔挑了一块,付了定金,又闲聊两句才走。
玻璃门合上,将清晨的寒气挡在外面。沈知恒站在空荡的店里,没开灯。
天光从东面的窗户渗进来,是那种灰蒙蒙的光,勉强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操作间的不锈钢台面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走到操作间,打开灯。
暖白的光瞬间充满那个狭小的空间,驱散了昏暗,也照亮了台面上整齐排列的刀具、调料罐和昨晚洗净倒扣的锅具。
一切井井有条,是他的规矩。
洗手,用挂在墙上的旧毛巾擦干。毛巾是浅灰色的,洗得发白,但干燥柔软,带着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是奚望洗的。她总会在打烊后,把用过的毛巾洗净,晾在后巷,第二天早上收进来,叠好挂回原处。从无遗漏。
他拿起主厨刀,在磨刀石上淋了点水,开始磨。刀刃与石头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像一种单调的安慰。
他磨得很专注,目光只落在刀刃与石头接触的那条细线上。压力,角度,节奏。不能急,不能偏。
磨好了,对着光看了看刃线,满意。
他放下刀,开始处理排骨。
焯水,撇沫,捞出沥干。热锅,下少许油,放入冰糖。小火,慢慢熬。糖在热油里融化,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变成琥珀色。时机要准,早了色浅味生,晚了色深味苦。
就在糖色将成未成的那一刻,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是奚望。
沈知恒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糖浆在锅里继续翻滚。他迅速将沥干的排骨倒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