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前的半小时，是店里最紧绷也最有序的时刻。

沈知恒在检查最后一遍备料。

排骨在砂锅里小火煨着，已经酥烂，他用筷子尖轻轻一拨，肉就听话地从骨头上剥落。

旁边的炒锅里，码着切得大小均匀的土豆块、青椒片，还有一碗腌好的肉丝，淀粉和酱油裹得恰到好处，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陆遥在摆桌。

碗筷，纸巾，醋壶辣椒罐，每张桌子都要一模一样的格局。他摆得很快，嘴里还在背下午要用的菌子炖鸡的步骤。那是沈知恒早上才说的，他找了张纸片贴在冰箱上，一有空就瞄两眼。

“干香菇要泡透，不能用鲜的……鲜的抢味……土鸡斩块不能太小，不然炖烂了没吃头……”他念念有词，手里摆筷子的动作却没停。

柳锦竹靠在收银台边，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灯芯绒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串细细的银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她在看昨天的营业数据曲线，眉头微微蹙着，不是不满，是思考时的专注。

“中午预订了四桌。”她抬起头，对操作间方向说，“其中一桌是六个人，要包间。”

“没有包间。”

沈知恒的声音混在水流声里。他在洗一把小葱，水很凉，冲得他指尖发红。

“我知道，所以我跟他们说只能拼桌，靠里那张大桌。”

“他们同意了，但要求上菜快。”

“菜单发我。”沈知恒关掉水，甩了甩手。

柳锦竹把平板转向他，屏幕上是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但能看清：红烧排骨、鱼香肉丝、麻婆豆腐、清炒时蔬×2、番茄炒蛋，外加一个白菜豆腐煲。

“排骨和豆腐煲提前上，蒸上饭。时蔬和番茄炒蛋快，肉丝和豆腐要现炒。六个人……分两拨炒。”

沈知恒扫了一眼，心里已经过了流程，“陆遥，那桌菜单你单独打出来，贴冰箱上。米饭多备一桶。”

“得令！”陆遥跑过来抄菜单。

奚望就在这时推门进来。她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因为快步走而泛着淡淡的红。

她把袋子放在操作间门口的台子上：“调料补来了。还有你要的鲜香菇，卖菜的说今天这个好，我多买了点。”

沈知恒走过去，打开袋子看了看。

香菇不大，菌盖厚实，边缘内卷，带着山野的清气。他拿起一个闻了闻，点头：“是不错。”

“那菌子炖鸡……”陆遥眼睛亮了。

“用这个。”沈知恒把香菇拿出来，剩下的袋子递给奚望，“放储藏间，老位置。”

“好。”奚望拎起袋子，转身时，沈知恒看见她毛衣袖口沾了点什么，像是墙灰。

他下意识地抬了下手，又顿住，最终只是看着她走向储藏间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十一点，第一桌客人准时上门。那是对老夫妻，住在巷尾，几乎每天都来，每次都是一荤一素。今天要了鱼香肉丝和清炒菠菜。

沈知恒开火，热锅，倒油。

动作已经成了本能，不需要思考。油热了，下肉丝，滑散，变色，捞出。锅里留底油，下豆瓣酱、泡椒末、姜蒜米，小火煸出红油和香气，再下笋丝、木耳丝、胡萝卜丝。

翻炒均匀，淋入调好的碗芡，最后倒入滑好的肉丝，大火颠勺，让每根肉丝都裹上红亮油润的酱汁。

出锅，装盘。

陆遥早已等在窗口，菜一出来就端走，脚步稳而快。

“鱼香肉丝好了！”他朝那桌喊了一声，声音清亮。

沈知恒没停，立刻洗锅，准备下一道。锅还热着，他用凉水冲了冲，发出“刺啦”一声响，腾起一片白雾。

雾气散去时，他看见奚望站在储藏间门口，正把刚才那袋调料一样样归位。她动作很利落，酱油、醋、料酒，分门别类，高的在后，矮的在前，标签一律朝外。

这是他们之间无言的规矩。他定的，她执行得一丝不苟。

第二桌、第三桌客人陆续进来。小店很快坐满了一半。

陆遥点菜上菜的应答声，柳锦竹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定的白噪音。

沈知恒在其中，像一艘船的舵手。他不需要看，就能从声音判断出进度，陆遥在给第三桌加饭，柳锦竹在给第四桌结账，奚望在收拾第二桌的空盘。他只需要专注眼前这口锅，这道菜，这个火候。

六人桌的菜是分两批炒的。

第一批排骨和豆腐煲上去时，饭刚好蒸好。沈知恒趁着间隙，快速炒了两个时蔬。

锅要烧得极热，油温够高，青菜下锅，“哗”一声，快速翻炒，盐，一点蒜末，出锅。碧绿油亮，镬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