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是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
这两个菜费工夫,要调碗芡,要控制火候。沈知恒同时开了两个灶,左边炒肉丝,右边烧豆腐。
两边都要盯,节奏不能乱。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下,继续。
汗水流进眼睛,有点刺。他眨了下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里拿着瓶打开的冰矿泉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台面上。
是奚望。她没说话,放下水就转身去收拾旁边的台面了,好像只是顺手。
沈知恒没停手,左手颠勺,右手快速搅动豆腐锅防止粘底。直到两个菜都装盘送出,他才关火,拿起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渴和油烟味。
他放下瓶子,看向奚望。她正背对着他,在擦拭灶台边缘溅出的油点。
她的肩膀很薄,但挺得直。烟灰色的毛衣袖子又挽上去了一些,露出的那截小臂,在操作间明亮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沈哥!三桌加个番茄炒蛋!”陆遥的声音插进来。
沈知恒收回视线,重新开火。“嗯。”
忙碌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等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累,但累得踏实。这种累是看得见的,摸得着的,洗干净了,摆整齐了,账对上了,今天就过去了。
沈知恒擦完最后一块台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走到后门,推开门。
冷空气涌进来,冲散了屋里浓郁的饭菜油气。巷子里阳光正好,斜斜地照在对面斑驳的墙面上,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他点了支烟,靠在门框上,慢慢抽。烟是苦的,但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柳锦竹,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瓶还剩一半的冰矿泉水。
“下午的菌子炖鸡,还试吗?”她问,也靠在另一边门框上,眯眼看着巷子里的阳光。
“试。”沈知恒吐出口烟,“鸡斩好了,在泡血水。香菇也泡上了。”
“那我四点左右过来拍,光线刚好。”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着,分享这片刻的、忙碌后的放空。巷子里有孩童跑过,笑声清脆。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拖着长长的调子。
一支烟抽完,沈知恒掐灭烟头。柳锦竹也喝完了最后一口水。
“走了,”她说,“回去导照片。”
“嗯。”
柳锦竹走了。沈知恒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油烟味被风吹散大半,才转身回屋。
操作间里,奚望已经洗完了碗,正在擦干。陆遥扫完了地,正蹲在冰箱前,对着那张纸片,继续默念菌子炖鸡的步骤。
“沈哥,”陆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下午试菜,我能掌勺吗?你指挥就行!”
沈知恒看着他跃跃欲试的脸,沉默了两秒。
“火候我来。”他说,“你处理配菜。”
“也行!”陆遥高兴地跳起来,“那我去看看香菇泡好没!”
他跑向储藏间。操作间里只剩下沈知恒和奚望。奚望擦完了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消毒柜发出低沉的嗡鸣,指示灯亮起红光。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沈知恒。
“排骨还有得多,”
“晚上热一热,再加个青菜,够我们吃了。”
“嗯。”沈知恒点头。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今天辛苦”,或者“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最后只是走到水池边,开始洗那块擦灶台的抹布。
奚望也没再说什么,解下围裙,挂好,走到收银台后,继续上午没对完的账。
水声哗哗。计算器嘀嗒。消毒柜低鸣。
阳光从窗户移进来一点,正好照在沈知恒的手上。水很凉,但他的手是热的,因为刚刚握过锅铲,因为持续不断的热力从掌心透出。
他慢慢搓洗着抹布,白色的泡沫在指间堆积,又随水流冲走。
那些泡沫很轻,很易碎,但此刻,在午后静谧的阳光里,在令人安心的各种细微声响中,它们看起来,竟也有种结实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