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切过后巷，在水泥地上投出窗框清晰的影子。

沈知恒把泡发好的香菇挤干水，菌盖朝下放在砧板上，用刀在肥厚的菇肉上划了个十字。动作很轻，怕划穿了。

陆遥在旁边处理鸡块。

土鸡是早上现宰的，皮色黄亮。他按沈知恒教的，沿着关节下刀，斩成大小均匀的块，每一块都带着皮和骨。

斩完，他把鸡块放进盆里，加面粉和料酒，用力抓揉。这是去腥的关键，面粉能吸附血水和杂质。

“要抓到粘手，”沈知恒瞥了一眼，“水变浑，再换清水漂。”

“明白！”陆遥抓得更卖力了，额头上冒出汗珠。

操作间里飘着香菇的香气，混着生鸡肉淡淡的腥气。沈知恒把切好的香菇装进碗里，又切了几片老姜，一段葱白。很简单，这几样就够了。菌子炖鸡，吃的就是食材本味，调料多了反而坏事。

柳锦竹来了，没带相机，先洗了手。

“我能干嘛？”

“看着火。”

沈知恒点燃了灶。他用的是一口厚重的生铁锅，导热慢，但保温好，适合炖煮。锅烧热，下少许猪油。油化开，下姜片、葱白，小火煸出香味。

“鸡块沥干水。”他对陆遥说。

陆遥赶紧把抓洗干净的鸡块捞出来，控了控水，倒进锅里。鸡块碰到热油，滋啦作响，水汽蒸腾。沈知恒用锅铲慢慢翻炒，让每一块鸡皮都煎到微微发黄，锁住肉汁。

“香菇。”他伸手。

柳锦竹把碗递过去。香菇下锅，和鸡块一起翻炒。热气裹着菌香和肉香，扑鼻而来。

“差不多了。”沈知恒往锅里加开水，水量刚好没过食材。大火烧开，撇掉浮沫。然后，他调成最小的火，盖上锅盖，只留一条缝。“四十分钟。”

“这就完了？”陆遥有点意外，“不放料酒？不放香料？”

“不用。盐最后放。等着吧。”

等待的时间里，柳锦竹架起了相机，调整角度。陆遥趴在灶边，时不时想掀开盖子看看，被沈知恒用眼神制止。奚望在对完账，也走了过来，靠在操作间门框上，看着那口沉默的锅。

时间在炖煮的微响中流过。

阳光慢慢移动，从后巷爬进操作间，落在沈知恒挽起袖口的小臂上。他的手臂线条结实，皮肤是常年待在厨房的那种不见阳光的冷白肤色，上面有几道浅淡的旧疤，是烫伤或刀伤留下的。

他靠在对面墙上，看着锅里冒出的微弱蒸汽，眼神有些放空。

那枚钉子，又在隐隐作痛。

前师傅的电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一直试图锁起来的某个房间。房间里有什么？失败的愤怒？被背叛的寒意？还是对自己坚持的怀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当这种时候，他需要做点什么具体的事。

比如炖一锅汤，比如磨一把刀，比如把后巷的落叶扫干净。

“沈哥，”陆遥忽然小声说。

“你说，咱们这店，能一直开下去吗？”

沈知恒回过神，看向他。年轻人脸上有汗，眼睛很亮，带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期待。

“能。”他说，语气很平淡，但肯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好好做。”

“好好做的事，一般都能成。”

这话他说得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锅开了要撇沫”一样的事实。但奚望在门口，很轻地弯了下嘴角。柳锦竹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调试相机参数。

四十分钟到了。沈知恒掀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醇厚香气猛地冲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操作间。是鸡肉的鲜，香菇的野，还有时间与火候共同作用后，融合出的那种温暖踏实的味道。

汤色是清澈的金黄，表面浮着薄薄一层晶亮的鸡油。鸡块酥烂，香菇饱吸了汤汁，变得肥厚软滑。沈知恒尝了尝汤，这才加了盐。一点点，只是引出鲜味。

“成了。”他说。

陆遥欢呼一声，拿来汤碗。沈知恒先盛出一小碗，递给柳锦竹：“拍吧。”

柳锦竹接过，就着窗外的自然光，快速拍了几张特写。很快她放下相机，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她没说话，只是闭了下眼睛，然后睁开，对沈知恒点了点头。

奚望也走过来，自己拿了个小碗，盛了点汤，慢慢喝。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舌尖停留片刻，然后咽下。喝完了，她才看着碗底。

“好喝。”

只有两个字，但她说得认真。

“吃饭。”沈知恒边说边给每人盛了一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