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路的老荣记还在，只是换了招牌。

百年招牌的霓虹灯管坏了几处，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荣记”二字。

沈知恒在马路对面看了会儿，才穿过斑马线。

他没走正门，绕到侧面狭窄的后巷。

巷子很暗，堆着湿漉漉的垃圾袋和空酒箱，空气里有股食物腐败和油烟混合的酸馊味。这里和光鲜亮丽的正门，如同两个世界般，沉默地对峙着。

巷子尽头有个锈迹斑斑的消防楼梯，通向二楼的后厨通道。他走到楼梯拐角，那里是当年他们抽烟的地方。

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塑料筐，地上有烟蒂。他靠在墙上，点了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他听见头顶传来模糊的炒菜声、叫骂声、锅铲碰撞声。

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样，嘈杂，紧迫，充满烟火气和火药味。他曾是那声音的一部分，是其中最稳定，也最沉默的节拍。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不紧不慢。

沈知恒没抬头。

“来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沈知恒抬眼。楼梯上站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两鬓已白。脸上有了皱纹，尤其是眉心那两道，很深。是林荣生，他以前的老板，也是带他入行的师傅。

“林师傅。”沈知恒叫了一声，声音很平。

林荣生走下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也点了支烟。

两人沉默地抽了会儿。巷子里的风声，远处车流声，楼上后厨的喧嚣，成了背景。

“瘦了。”

林荣生先开口，目光在沈知恒脸上扫过。

“还好。”沈知恒弹了下烟灰。

“听说你在槐安里开了个小馆子。生意怎么样？”

“过得去。”

“过得去……”林荣生重复了一遍，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以你的手艺，在那种地方，就图个‘过得去’？”

沈知恒没接话。烟在指间燃着，火星明灭。

林荣生突然收起笑意，语气郑重了一些。

“我这次找你，是想请你回来。不是回这儿，是新店。在新区，场地、投资都到位了，定位高端私房菜。主厨位置，给你留着。”

巷子里的风似乎停了停。

头顶传来一声锅铲重重砸在灶台上的闷响，接着是谁的怒吼。

沈知恒看着指间的烟，等那阵嘈杂过去，才说：“我手艺生疏了。”

“屁话。”林荣生打断他，语气带了点当年的严厉。

“你什么斤两，我最清楚。当年是我不对，路子走歪了，你点醒我，我记着。”

“但知恒，为一口气，把自己埋没在那种地方，不值得。你的天地不在这儿。”

“更不在什么槐安里。”

“那不是埋没。”沈知恒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那是什么？”林荣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也有审视，“你甘心一辈子炒番茄炒蛋，卖鱼香肉丝？你学了一身本事，就为了伺候那些图便宜，还吃不出好坏的人？”

“他们吃得出来。”

沈知恒想起李奶奶喝汤时满足的脸，想起陈婶念叨排骨要炖烂，想起那些匆匆扒完饭又要去奔命的年轻客人。他想起奚望说“好喝”时的认真。

“那点‘吃得出来’，够吗？”

“知恒，你是干大事的料。当年那件事，是我亏欠你。现在有机会，我想补偿。新店你不用操心经营，只管后厨。分成、名头，都好谈。你考虑考虑。”

沈知恒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空筐。

“不考虑了，林师傅。”

林荣生沉默了几秒，烟在手里燃了很长一截。

“因为当年的事，还过不去？”

“过去了。”沈知恒说。他惊讶地发现，说出这三个字时，心里那枚钉子带来的隐痛，真的轻了一些。

“是我自己选的。槐安里挺好，店虽然小，但干净。做的菜有人吃，吃得踏实。这就够了。”

“踏实……”林荣生咀嚼着这两个字，最终叹了口气。

“行，你有你的想法。我不强求。但话我给你放这儿，那地方，留不住你这样的人。早晚，你得回来。”

沈知恒没反驳，只是说：“天冷，您回吧。”

林荣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很用力。“有事，打电话。我号码没变。”

“嗯。”

林荣生转身上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沈知恒又在原地站了会儿，直到楼上后厨传来一阵更激烈的争吵和摔打声，他才转身，走出巷子。

回到大街上，车水马龙，霓虹耀眼。

他站在路边，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是陆遥在四人小群里发的消息，一张照片。

拍的是晚上的店，灯光温暖，两桌客人正在吃饭，一桌是加班的白领，一桌是带着孩子的夫妇。配文：“沈哥，你那份饭给你留锅里了，回来记得吃！[呲牙]”

下面柳锦竹回：“清蒸了条小鲈鱼，给你留了肚子。”

奚望没说话，但发了纯文字表情包“同上”。

沈知恒看着亮堂堂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他收起手机，抬手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