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槐安里。”

车子再次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窗外的灯火依旧繁华，但沈知恒心里那点离开时的滞涩和茫然，被那张模糊的照片和简单的几句话，轻轻熨平了。

回到槐安里，已经快九点。

巷子里的喧嚣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温吞的嘈杂。陈哥炒饭摊前还坐着两三个人，在昏黄的灯泡下埋头吃饭。便利店亮着灯，周姐在柜台后低头看书。

“栖里小馆”的玻璃门透出温暖的光。

沈知恒推门进去，风铃轻响。

店里只剩奚望一个人，正在擦最后一张桌子。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说，手里动作没停。

“嗯。”

沈知恒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操作间的灯还亮着，灶上坐着个小锅，热气袅袅。

“他们都回去了？”他问。

“陆遥学校有事，锦竹回去剪片子。”奚望擦完桌子，直起身。

“饭在锅里，鱼在蒸笼，还热着。”

沈知恒走到操作间，掀开锅盖。是简单的排骨汤饭，排骨是中午剩的，加了点白菜和粉丝重新煮过，热气腾腾。蒸笼里一条不大的鲈鱼，淋了生抽和葱花，油亮。

他盛了饭，把鱼端出来，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奚望洗了手，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随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账本继续看。

店里很静，只有他吃饭的细微声响，和她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窗外巷子的灯光映进来，在桌面投下模糊的光影。

沈知恒吃得很慢。

排骨炖得酥烂，白菜清甜，粉丝吸饱了汤汁。鱼很鲜，火候刚好，肉质细嫩。是家常的味道，不惊艳，但妥帖，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胃，也定了神。

他想起林荣生说“那种地方”。

槐安里确实破旧，嘈杂，充满市井的算计和粗糙。但这里也有热汤，有留好的饭，有深夜亮着的灯，有对面那个安静看着账本，等他回来的人。

“汤咸淡怎么样？”

“刚好。”

“嗯。”

沈知恒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奚望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操作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响起。

他坐着没动，盯着她的背影。

她洗碗的动作和他一样，仔细，有条理。先冲，再洗，冲净，沥干，放进消毒柜。灯光照在她微微弯曲的脊背上，烟灰色的毛衣质地柔软。

“今天，我去见了以前带我的师傅。”

沈知恒开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奚望洗碗的动作没停下，“哦。”

“他让我回去，去新店，做主厨。”

水声继续。奚望把一个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后才开口。

“你怎么说？”

“我说不了。”

“……嗯。”

她又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沈知恒看着她继续洗碗的背影，忽然很想再说点什么。说那家老店的破败，说林荣生的白发，说那条昏暗的后巷，说心里那枚钉子被拔掉后，留下的那个空洞，以及此刻被热汤饭填充起来的温热感。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关上柜门，按下开关。红灯亮起。

奚望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鱼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还做。”

她说得很自然，走到收银台后，开始清点零钱。

沈知恒也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两人在狭小的操作间里错身而过，他拿着碗去洗，她拿着抹布去擦灶台。没有对话，但节奏默契，像一起配合了无数次。

收拾停当，关灯，锁门。两人站在招牌下，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

“明天排骨还炖吗？”奚望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炖。多备五斤，赵磊那边可能要加单。”

“好。”

“走了。”

“好，路上小心。”

沈知恒转身往后巷走，奚望往巷子另一头。

走了几步，沈知恒回头。奚望的背影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走得平稳，很快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推开6栋一楼那扇总是关着的小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巷子里零星的光。空气里有熟悉的草药和旧油垢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斜对面，“栖里小馆”的招牌已经暗了，但巷子里的其他灯火还亮着，星星点点，连成一片模糊温暖的光海。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最后一点寒意也被屋内的空气焐热。

他走到那张旧沙发前，坐下，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