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沈知恒早早起身收拾后巷那几个泡沫箱。
昨夜有风,几片落叶掉进薄荷丛里,他一片片拣出来,又把被风吹歪的迷迭香枝条扶正。泥土湿润冰凉,沾在指尖。
“沈师傅,忙着呢?”
他抬起头。周姐站在后巷口,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周姐。”沈知恒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昨天那炖鸡,我拿回去给我妈尝了。”周姐走过来,把布袋子放在旁边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老太太高兴坏了,说多少年没吃到这么正的味儿了。非让我把这些拿给你。”
沈知恒打开布袋,里面是几个玻璃罐。一罐腌得透亮的糖蒜,一罐酱色的萝卜干,还有一小罐深褐色的东西,闻着有股发酵后的醇酸气。
“这是她自己做的豆豉,老法子,发酵了快一年。她说让你炒青菜时放一点,比味精鲜。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一点心意。”
沈知恒拿起那罐豆豉,凑近闻了闻。是种复杂的味道,咸,鲜,还有点隐约的酒香,混在一起,沉甸甸的。
“谢谢。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周姐摆摆手,目光扫过后巷,又落回沈知恒脸上,“我听王姨说,你以前是在大饭店干的?”
沈知恒盖罐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嗯。”
“怎么想着来这儿了?”
沈知恒沉默片刻。巷子那头传来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地震着空气。他低头,把几罐小菜重新装回布袋,系好。
“累了。”
周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点点头。
“也是。那些地方,看着光鲜,里子什么样,只有里头的人知道。我以前公司楼下就有家挺有名的餐厅,后厨的师傅跟我熟,常来买烟。有次喝多了,跟我说,他做了二十年菜,最拿手的是鲍参翅肚,可自己每天下班,就想吃口清汤挂面。”
闻言,沈知恒思绪回到过去。他想起以前后厨的油烟机轰鸣声,想起冰柜永远不足的温度,想起凌晨下班时城市空旷的街道,和嘴里总是散不掉的,各种调味料混杂的味道。
“你现在这样挺好。”周姐语气平和。
“菜做给谁吃,比菜是什么更重要。我妈昨天一边吃一边说,‘这师傅是懂吃的,也是懂过日子的。’”
她说完,拍了拍沈知恒的胳膊,很轻。
“走了,店里还看着。”
周姐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沈知恒拎着那个布袋子,在后巷又站了会儿。
风很凉,吹得薄荷叶子簌簌地响。他转身回屋,把布袋放在操作间角落的架子上,和那些瓶瓶罐罐摆在一起。
中午开始忙起来,没人提这茬。
陆遥在传菜间隙,好奇地瞅了眼那几个罐子:“周姐给的?哟,这豆豉看着地道!”
“嗯。”沈知恒正在炒青菜,锅里油热,他舀了小半勺那深褐色的豆豉,放进热油里。豆豉接触热油的瞬间,“滋啦”一声,一股复合的咸鲜香气猛地爆开,瞬间压过了厨房里其他所有味道。
陆遥猛的一吸鼻子:“我去,这么香!”
沈知恒快速翻炒,下青菜。碧绿的菜叶在黑色的豆豉粒间翻滚,迅速裹上一层油亮的光泽。出锅,装盘。简单的清炒青菜,因为那勺豆豉,变得完全不同。
“尝尝。”沈知恒夹了一筷子,放在小碟里,推给陆遥。
陆遥吹了吹,塞进嘴里,咀嚼,眼睛瞪大:“唔!好吃!鲜,但不齁,还有股……说不出的醇味!沈哥,这玩意儿神了!”
“老法子做的,发酵时间长,味道厚。”
沈知恒说着,把剩下的青菜装盘,递给等着的奚望。
奚望接过盘子,也闻了闻,抬眼看他:“豆豉?”
“嗯,周婆婆自己做的。”
奚望点点头,端着菜走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句什么。
“记什么?”沈知恒问。
“记下来,下次采购问问,有没有类似的豆豉卖。”
“这个味道,客人应该会喜欢。”
沈知恒看着她低头记录的侧脸,想说“这种老法子做的,外面买不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嗯”了一声。
饭点过去,客人少些的时候,柳锦竹拿着相机凑到操作间窗口。
“沈师傅,问你个事。”她调着镜头,“你以前在的那家店,是不是叫荣记?”
“我就说看着眼熟。”柳锦竹把相机屏幕转向他。
屏幕上面是张有些年头的获奖照片,背景是某个烹饪比赛的颁奖台,一个年轻些的沈知恒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奖杯,表情很淡,眼神却亮。
“那会儿荣记正火,你是他们最年轻的技术骨干,对吧?”
照片上的自己,穿着挺括的厨师服,头发梳得整齐,轮廓更为锋利。沈知恒看着,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切肉。
“嗯,都是以前的事了。”
“后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柳锦竹问得直接,但语气里没有八卦,更像是一种职业性的探究,“我记得那事儿之后,你就从荣记体系里消失了。”
操作间里很静,只有刀刃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
陆遥在擦桌子,动作慢了下来。
奚望在核对账单,笔尖停在纸上。
沈知恒切完了最后一根肉丝,把刀放在砧板旁,用湿布擦了擦手。他抬起眼,看向柳锦竹,目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