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下午,“栖里小馆”的门一直虚掩着。
门上贴了手写的红纸:“年夜饭预订已满,谢绝散客,敬请谅解。”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卤味的浓香、蒸鱼的鲜气、炸物的油香、还有米饭将熟的甜暖蒸汽,各种气味经过一上午的缓慢炖煮、蒸腾、融合,已不分彼此。它们形成一种厚重、温暖、令人心安的年节气息,扎实地充盈着整个空间。
沈知恒是唯一还在灶前守着的人。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外面罩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站在三个灶眼之间,目光平稳地掠过每一口锅。
最大的深锅里是红烧肘子,汤汁已收得浓稠油亮,他用长筷轻轻一拨,酥烂的肉便从骨头上自然分离。
旁边的蒸锅正冒着汹涌的白汽,里面是腌制好的鲈鱼,掐着时间。
最右边的小砂锅里,则是给李奶奶单独留的,炖得更久更软烂的四喜丸子,小火咕嘟着,汤汁清亮。
陆遥在前厅和后厨之间穿梭着,脚步快而稳。
他换了身红色的毛衣,衬得整个人喜气洋洋。摆桌,铺上一次性的红桌布,放上碗筷碟勺,每桌中央摆上一小碟油炸花生米和糖蒜。
做这些的时候,他嘴里一直哼着荒腔走板的恭喜发财,眉眼间是纯粹的喜悦。
柳锦竹拿着相机,记录着这一切。
她拍了沈知恒揭开蒸锅时腾起的蓬勃蒸汽,拍了陆遥踮脚挂小灯笼时认真的侧脸,拍了奚望在暖黄灯光下核对菜单时低垂的睫毛,也拍了窗外偶尔亮起,稀稀落落的烟花。
她的镜头很安静,存在感很低,但总能恰到好处地捕捉到那些琐碎而生动的瞬间。
奚望是那个定海神针。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前摊着预订名单、菜单、和一份简化了的流程单。
赵磊他们的骑手兄弟桌,周姐、陈哥夫妇、李奶奶的街坊桌,还有他们自己预留的一桌。每桌的上菜顺序,特殊要求,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偶尔抬头,目光扫过全场,与沈知恒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点一下头,便又各自忙碌。那是一种无须言语的,运转流畅的默契。
很快五点半了,第一桌客人到了。
先是赵磊和他的七个兄弟。他们脱下了厚重的骑手服,换了干净的便装,脸上还带着穿街走巷的寒气,但眼睛都很亮,互相打趣着涌入店内,带进一股室外新鲜的冷风和年轻蓬勃的生气。
“哟,这么红火!年味儿足啊!”赵磊嗓门大,笑着跟每个人打招呼。
“快坐,先喝点热茶暖暖。”陆遥麻利地提来热水壶,倒茶。
几乎同时,周姐搀着李奶奶,和陈舒夫妇一起到了。周姐手里还提着一盒自己烤的蛋挞。
“添个甜嘴儿。”她笑着说。
李奶奶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新罩衫,头发梳得整齐,精神看起来不错。陈叔陈婶手里提着酒和饮料,熟络地找位置坐下。
小店瞬间被填满,人声、笑声、碗筷轻碰声、电视里隐约传来的春晚预热歌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暖汤。
沈知恒开始出菜。
第一道是冷盘,白切鸡和腊味合蒸。鸡皮爽滑,肉质鲜嫩,腊肠腊肉油润咸香,是开胃的铺垫。
陆遥和柳锦竹一起上菜,动作利落。奚望则起身,为每桌斟上第一杯酒或饮料。
“各位,小店第一年,多谢关照。”她举起手里的茶杯,声音清晰温和。
“年三十,团聚就好。祝大家新年安康,万事顺意。”